天宝十四载,十月初五。
    距离坠马甦醒已过十日,李豫——或者说,李预与李豫意识融合后的新人格——终於要第一次公开露面。
    “殿下,今日是贵妃娘娘秋宴祈福,宫中设宴,五品以上京官及宗室皆需赴宴。”
    沈珍珠一边为李豫整理朝服,一边轻声提醒。她今日穿了身湖绿色宫装,梳著高髻,插一支金步摇,端庄中透著几分平日里少见的明艷。
    李豫站在铜镜前,任由宦官为自己系上玉带。镜中人约莫一米七八的个子,肩宽腰细,面如冠玉,眉宇间確有几分史书所载“姿容英毅”的模样。只是眼神……他仔细端详,发现这双眼睛比起记忆中李豫画像里的温润,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深邃感。
    大概是两个灵魂叠加的效果。李豫想。
    “王妃今日很美。”他忽然说。
    沈珍珠手一顿,耳根微红,低头继续整理他的衣襟:“殿下说笑了。”
    “不是笑。”李豫认真道,“是真心话。”
    这话说得直白,不符合李豫往日的作风。但自坠马醒来后,他已“性情有变”成了太医署的定论,所以偶尔出格些,旁人也不会太过怀疑。
    最重要的是,他想对沈珍珠好一点。
    前世他是孤儿,这一世原主李豫的母亲吴氏早逝,父亲李亨忙於政治斗爭,妻子沈珍珠虽是政治联姻,却是这深宫里唯一给过他真切温暖的人。那三日不眠不休的守护,他记在心里。
    “殿下该动身了。”沈珍珠避开他的目光,轻声提醒。
    广平王府的马车驶出崇仁坊时,已是申时三刻。秋日斜阳將长安城一百零八坊的坊墙染成金色,街道两旁槐树落叶纷飞,行人车马络绎不绝。李豫掀开车帘一角,看著这座即將迎来剧变的都城。
    这就是长安啊。
    他前世在西安读过书,去过无数次重建的大明宫遗址,看过无数唐风建筑。但此刻眼前的长安,是活生生的。空气中瀰漫著炊烟、马粪、香料混合的复杂气味,远处东西市的喧囂隱约可闻,胡商牵著骆驼慢悠悠走过街口,酒肆门口胡姬扭动腰肢招揽客人。
    盛世最后的余暉。
    马车驶入皇城,在兴庆宫外停下。李豫刚下车,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大兄!可算来了!”
    建寧王李倓大步走来,一身亲王常服,腰间佩剑,英气勃勃。他身后还跟著几个年轻人,都是宗室子弟。
    “三郎。”李豫按记忆里的称呼行礼。
    “身子可大好了?”李倓上下打量他,见他面色尚可,鬆了口气,“那日真是嚇死我了!杨昢那廝……”他压低声音,“我已经查了,他那日带的扈从中,有个叫胡三的,是北衙禁军退下来的老兵,擅使暗器。”
    李豫心头一动:“三郎如何查到的?”
    “我自有门路。”李倓咧嘴一笑,隨即正色,“大兄,杨家人这是盯上你了。今日宴会,务必小心。”
    “我省得。”
    兄弟二人正说著,远处传来宦官的唱名声:
    “杨相到——”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只见杨国忠乘著八人抬的肩舆缓缓而来,一身紫袍,腰佩金鱼袋,五十出头的年纪,保养得宜,麵皮白净,只是眼袋浮肿,显是纵慾过度。他下了肩舆,目光在场中扫过,落在李豫身上时,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广平王也来了?身子可好些了?”杨国忠缓步走来,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竖起耳朵。
    李豫拱手:“劳杨相关心,已无大碍。”
    “那就好,那就好。”杨国忠走近几步,忽然压低声音,从袖中取出一物——是半截银针,针尖在夕阳下泛著幽蓝的光。
    李豫瞳孔微缩。
    “这是老朽的下人在驪山猎场捡到的。”杨国忠將银针收回袖中,笑容意味深长。
    若是原主李豫,此刻怕是已惊怒交加,但此刻的李豫,身体里住著一个经歷过现代政治斗爭研究和特种部队训练的魂。
    他盯著杨国忠看了三息,忽然笑了。
    “杨相何来此物,又为何私下示於孤?”李豫声音平静,“莫非……杨相知道这银针的来歷?”
    杨国忠脸色一僵。
    周围几个竖起耳朵的官员都露出微妙的表情。这话反击得漂亮——你杨国忠似有谋害亲王之嫌,还来试探我,是何居心?
    杨国忠只得乾笑两声。这只是开始,杨国忠今日当眾试探挑衅,说明杨家要么蠢,要么狂。接下来的斗爭,只会更加残酷。
    “走吧,该进宫了。”
    兴庆宫花萼相辉楼,今夜灯火通明。
    李豫隨著人流走进大殿时,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一瞬——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亲眼见到盛唐宫廷宴会的奢华,还是超出了他的想像。
    殿內七十二根巨柱皆以金箔贴饰,地面铺著西域进贡的波斯地毯,四周悬掛数百盏琉璃宫灯,將整个大殿照得亮如白昼。正中设御座,左右两侧摆开数百张食案,每张案上已摆满各色珍饈:驼峰炙、鲤鱼膾、鹿尾酱、猩唇羹……很多菜式李豫连名字都没听过。
    空气中瀰漫著香料、酒气和脂粉香混合的复杂气味。乐工在殿角演奏著《霓裳羽衣曲》,舞姬在中央旋转,裙袂飞扬如云。
    “真他娘的奢侈。”李豫在心里默默吐槽,“这一顿饭够部队上一个营吃半年了吧?”
    他在宦官的引导下,走到宗室亲王区域坐下。沈珍珠作为王妃,坐在他身后侧方的女眷区。李倓坐在他旁边,再往上是太子李亨的席位——此刻还空著。
    “圣人驾到——”
    隨著宦官尖锐的唱名,大殿瞬间安静。所有人起身,躬身行礼。
    玄宗李隆基在贵妃杨玉环的搀扶下缓步走进大殿。这位开创了开元盛世,也將大唐拖入深渊的皇帝,今年已经七十岁。他穿著赭黄常服,头髮花白,面庞鬆弛,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扫过殿內眾人时,带著一种帝王特有的、仿佛能看透人心的威压。
    而他身旁的杨贵妃……
    李豫只看了一眼,就明白了为什么会有“一骑红尘妃子笑”的典故。杨玉环今年三十七岁,正是一个女人最成熟的年纪。她穿一身鹅黄色宫装,梳著慵懒的墮马髻,只插一支白玉簪,却已艷压全场。那张脸確实称得上国色天香,皮肤在宫灯下泛著瓷器般的光泽,眉眼间天然一段风流。
    但李豫注意到,她眼神深处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忧鬱。
    “都平身吧。”玄宗在御座坐下,声音有些沙哑,“今日是贵妃寿辰,诸位爱卿不必拘礼,尽兴便是。”
    宴会开始。
    宦官宫女如流水般穿梭上菜,乐舞不断,气氛逐渐热烈。官员们互相敬酒,说著吉祥话,一派歌舞昇平的景象。
    李豫却食不知味。
    他一边应付著前来敬酒的宗室子弟,一边暗中观察。杨国忠坐在宰相首位,正与几个心腹低声交谈,偶尔看向太子席位——李亨已经来了,正低头饮酒,神色拘谨。高力士侍立在玄宗身侧,面无表情,像一尊雕塑。禁军大將陈玄礼坐在武將区域,六十岁的人依然腰杆笔直,正与身旁的將领说著什么。
    “大兄,发什么呆呢?”李倓捅了捅他。
    “没什么。”李豫收回目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是上好的葡萄酿,甜中带涩。
    宴至中途,玄宗忽然开口:
    “广平王。”
    李豫心头一紧,起身出列:“孙臣在。”
    “你身子可大好了?”玄宗问,语气听不出喜怒。
    “回圣人,已无碍。”
    “那就好。”玄宗点点头,“听闻你坠马那日,杨二郎也在场?”
    来了。李豫深吸一口气:“是。”
    “杨二郎,”玄宗看向杨国忠身侧一个年轻人,“你来说说,那日究竟怎么回事?”
    杨昢慌忙起身,跪倒在地:“回、回圣人,那日臣確实在场,但、但广平王坠马时,臣离得尚远,实在不知详情……”
    “是吗?”玄宗笑了笑,“可朕怎么听说,你当时还特意近前查看广平王的马?”
    杨昢冷汗都下来了:“臣、臣只是仰慕殿下马骏,想近观……”
    “好了。”玄宗摆摆手,“朕就是隨口一问。起来吧。”
    杨昢如蒙大赦,颤巍巍起身退回座位。玄宗这话问得轻描淡写,实则敲打意味十足——你们那些小动作,朕都知道,別过分了。
    宴会继续。又过了一个时辰,玄宗露出倦色,在高力士的搀扶下起身离席。皇帝一走,气氛顿时轻鬆不少。杨国忠端著酒杯走过来,笑呵呵地说要敬广平王一杯。
    “殿下今日气色不错,老朽敬你一杯,愿殿下早日康復。”杨国忠递过酒杯。
    李豫接过,却没立刻喝。他注意到,杨国忠递酒时,手指在杯沿极快地抹了一下。若不是他前世受过观察训练,根本发现不了。
    酒里有问题。
    “杨相客气了。”李豫举杯,作势要喝,却在唇边停住,手腕一翻,杯中酒液尽数倾倒在地毯上。
    “哎呀,手滑了。”李豫露出歉意的笑,“杨相勿怪。”
    杨国忠脸色铁青,死死盯著他,半晌才挤出一句:“无妨。”
    他转身离去时,李豫看见他袖中的手在微微颤抖。
    是气的,还是怕的?
    宴会终於在亥时结束。李豫带著沈珍珠走出兴庆宫时,已是月明星稀。秋夜的风带著寒意,吹得人清醒不少。马车驶出皇城,转入宽阔的朱雀大街。今夜有宵禁,街上已无行人,只有巡逻的金吾卫骑兵偶尔经过。车轮碾压石板路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李豫闭目养神,脑子里却在飞快运转。杨国忠今日接连动作,说明杨家已经急了。为什么急?因为安禄山?还是因为针对太子一系的动作?
    正想著,马车忽然猛地一顿!
    “有刺客!”
    车外传来护卫的厉喝和兵刃碰撞声!
    李豫瞬间睁眼,掀开车帘——只见月光下,三名黑衣人正与王府护卫战在一处。那些黑衣人武功极高,刀法狠辣,不过几个呼吸,已有三名护卫倒地。
    “珍珠,待在车里別出来!”李豫低喝一声,跃下马车。
    “殿下!”沈珍珠惊呼。
    李豫没回头。他看见一名黑衣人衝破护卫防线,直扑马车而来。那刀锋在月光下泛著寒光,眼看就要劈开车厢——
    身体先於意识动了。
    李豫侧身避过刀锋,左手扣住黑衣人持刀的手腕,右手肘狠狠撞向对方肋下。这一招是前世特种部队学的近身格斗技,专攻关节要害。黑衣人闷哼一声,手腕剧痛,刀脱手飞出。
    但黑衣人反应极快,左手袖中滑出一柄短匕,直刺李豫咽喉!
    李豫不退反进,矮身撞入对方怀中,右手成爪扣住对方咽喉,用力一拧——
    “咔嚓”一声脆响。
    黑衣人软软倒下,眼睛瞪得老大,至死都不明白自己怎么死的,一个温室的亲王有这般身手。
    另外两名黑衣人见状,同时扑来。李豫捡起地上长刀,横在身前。肌肉记忆在这时被激活——原主李豫的武艺功底融合了李预的实战经验,形成一种独特的战斗风格:没有花哨招式,每一刀都简洁狠辣,直取要害。
    “鐺!鐺!”
    火星四溅。李豫虎口发麻,却咬牙不退。他注意到,这两人的刀法与刚才那人一脉相承,都是那种大开大合、注重力道的路数。
    北衙禁军的刀法。李承光说过——这位三十岁的宗室远支,曹王李明后裔,自李豫开府便追隨左右,视守护宗室为天职。
    “殿下小心!”一名护卫从旁衝来,替李豫挡下一刀,自己却中刀倒地。
    李豫红了眼。这些护卫都是跟了李豫多年的老人,今日因他而死……
    “留活口!”他厉喝。
    剩下的两名黑衣人见势不妙,对视一眼,忽然同时掷出烟雾弹。刺鼻的白烟瞬间瀰漫,李豫下意识闭眼屏息,再睁眼时,只看见两道黑影翻墙而去。
    “追!”护卫统领李承光正要带人追,却被李豫叫住。
    “穷寇莫追。”李豫喘息著,握刀的手还在微微颤抖。刚才那场搏杀虽然短暂,却耗尽了这具身体刚恢復的体力。
    他走到那个被扭断脖子的黑衣人尸体旁,蹲下搜查。尸体身上很乾净,没有身份標识,只有一柄制式横刀,和几枚铜钱。
    “殿下!”沈珍珠从马车里衝出来,见他满身是血,眼泪瞬间涌出,“您受伤了?”
    “不是我的血。”李豫摇头,看向李承光,“伤亡如何?”
    李承光脸色铁青:“死了三个兄弟,伤了五个。对方……只留下这一具尸体。”
    三个。李豫闭了闭眼。
    “检查尸体,看能不能找出身份。”他声音沙哑。
    李承光亲自搜查,片刻后,从黑衣人鞋底夹层里抠出一枚小小的玉佩。他擦去血污,借著月光辨认——
    玉佩上刻著一个字:昢。
    杨昢,杨家居然这么猖狂,一计成再生一计,非要置之死地;没想到大唐的派系倾轧如此残酷。
    空气仿佛凝固了。
    许久,李豫才冷静下来,缓缓开口:“把尸体处理了。今夜之事,不许外传。”
    “可是殿下,……”
    “我知道。”李豫打断他,转头看向沈珍珠,见她脸色苍白,却强忍著没哭出来,只是手在微微发抖。李豫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冰凉。
    “別怕。”他轻声说,“我会保护好这个家。”
    沈珍珠抬头看他,泪终於落下,重重砸在他手背上。
    “妾信殿下。”
    杨国忠,杨昢,你们等著。
    马车重新启程,碾过青石板路上的血跡,消失在长安深秋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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