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砚秋目光在陆迟脸上停了许久,像是在重新打量这个人。
    三人之中,论修为,他確实最低,可若论年岁,却偏偏是他最小的一个,更何况,他还是三人里唯一的中品灵根。
    修行之初,灵根高低,早有分判。
    最末为偽灵根,再往上是下品灵根、中品灵根、上品灵根,其上尚有地灵根、天灵根之说。
    放眼偌大修仙界,中品灵根已算中上之资,足以入宗门、登世家,被人正眼相看。
    也正因如此,许砚秋年纪轻轻,心气便高。
    寧可变卖灵田,断了后路,也要投身沈家,篤定自己终有一日能成丹师。
    可偏偏此刻,他才知晓,三人之中,往日最不起眼、最像被修行拖著走的陆迟,竟已先一步踏入符师之列。
    这一步之差,不在灵根,不在年岁,却实实在在落在了他前头。
    如何能不惊。
    周瑾言笑得愈发畅快,拍著腿道:“你这小子,从前仗著资质好,说话总是没轻没重,一副老成样子,连我都要被你训上两句。”
    “今日总算让你也吃一回惊,我早就等著这一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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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砚秋被他说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却偏又反驳不得,只冷哼了一声。
    陆迟见状,只得无奈一笑,点头道:“我確实已入符师一途,往后许兄若有画符之需,尽可来寻我。”
    话音落下,他抬手一招,那只装著回息草的玉匣便被收入腰间储物袋中,动作自然,不见半点生疏。
    这一幕落在周、沈两人眼中,又引起一阵侧目。
    “你连这东西都置办了?”
    惊讶过后,周瑾言心中便已明白,这多半是陆迟与曹镇交易所得。
    想明白归想明白,目光还是不由在那储物袋上多停了一眼,隱约带著几分艷羡。
    许砚秋面上惊色尚未散去,心气却已压了下去。
    他冷哼一声,语气里带著几分倔意:“成了符师又如何,今日生辰,也不过我等三人小聚,冷清得很。
    “想来你如今也不过能画一阶下品符籙,名声尚浅,还得多下些功夫。
    “待我日后真成了丹师,门前来往,岂会止於今日这般光景,到那时,可未必还在你之后。”
    正在此时,屋內忽然传来动静。
    三人几乎同时抬头,已然察觉到外头有数道气息靠近。
    “多半是曹兄他们到了。”
    周瑾言先是一怔,隨即一笑,转头对陆迟解释道:
    “今日也顺手请了曹兄,还有上回购置聚灵符的几位同道,想著藉此机会让你们相识一番,若有不妥之处,还望莫怪。”
    陆迟点了点头,並无异色。
    那些人本就是与他有过买卖往来的修士,正好他此行心中存疑,也想藉机当面问个明白。
    许砚秋眉梢微挑,隨口问道:“来的都是些什么修为?”
    周瑾言笑道:“曹兄是练气五层,其余几位,多是练气四层、练气三层的同道。”
    他说到这里,又哈哈一笑:“陆迟如今可是能画一阶中品符的符师,照我看,哪怕来了个练气后期的老怪,也未必不可能。”
    一阶中品符师!
    许砚秋一时被噎住,张了张口,低声道:“符道……竟这般容易?若当初我也去做修符匠……”
    院门一开,人声渐起。
    “在下见过陆符师,今日得周道友相邀,得见符师风采,正好藉此良辰,祝陆符师仙道长青,符成隨心。”
    “在下前些时日承蒙陆符师的聚灵符之助,修行顺遂不少,今日特来道贺。”
    “在下修为浅薄,礼数不周,只愿陆符师符道精进,日后多多照拂。”
    以曹镇为首的几人鱼贯而入,果如周瑾言先前所言,多是练气三四层的修士,各自提著些不甚贵重的薄礼。
    陆迟一一收下,含笑相迎,礼数周全,心中却不免生出几分感慨。
    往昔清清冷冷,何曾有人为他庆生至此?
    他也未因此生出浮意,这些人今日到来,多半是衝著“符师”二字,人情往来,终究绕不开利益二字。
    来人见陆迟虽贵为符师,却不摆架子,言语谦和,神情自若,心中顿生几分亲近之意,几句话落下,院中气氛顿时热络起来。
    他们入院之后,也各自与周瑾言打了声招呼,言语简短,却还算熟络。
    轮到许砚秋时,也有人顺口寒暄了两句,怎料他只是点了点头,应声淡淡,神思显然不在此处。
    见其反应冷淡,又觉彼此许久未见,情分已浅,便也不再多言,很快將注意力移开。
    陆迟的目光却在几人之中稍稍一顿,看向其中一名女修,略一迟疑,开口道:“这位是?”
    那女修乃是一名宫装美妇,站在人群一侧,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想到一首诗句:雪峰双耸压巫山,雾锁峰峦半露间。
    她身段丰腴,与坊市中常见的清瘦女修截然不同。
    衣袍虽是寻常制式,却被撑得曲线分明,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难以忽视的存在感。
    面容算不得艷丽,却眉目端正,神情温和,眼底却藏著几分世事磨过的沉静。
    那是一种成熟妇人的气度,並非年少修士可比。
    她立在曹镇身旁,两人相距不远,说话时颇为自然。
    陆迟细细一看,便察觉此女修为同样在练气五层,是在场几人中修为最高的一位。
    那美妇微微一笑,神態从容:“妾身秦素娘,棲霞宗宗主,见过陆符师。”
    陆迟听在耳中,心头微动。
    棲霞宗……东越郡南侧棲霞岭上的那家小宗门,他早有耳闻。
    此宗门虽不大,却在坊市立下一家藏月阁,专卖修士法袍、发冠等隨身之物,用料考究,裁製细致,在女修之中颇有名声。
    他依稀记得,棲霞宗的宗主乃是一位练气后期的男修。
    目光再落到秦素娘身上,陆迟心中生出几分猜测:莫非此人,便是那位宗主的道侣?
    这曹镇看著五大三粗,皮肤黝黑,平日里话也不多,站在人前像块木头,偏偏与这位貌美的美妇走得颇近。
    再一想他姓曹,陆迟心头便生出几分古怪念头,只觉这人名姓都应景得很。
    “妾身听曹道友提起过陆符师,说陆符师年少有成,今日一见,果然不虚,弱冠之年,便能绘製一阶中品符籙,气度也不凡。”
    秦素娘语气温和,却自有分寸,抬手取出一只小巧玉盒,递了过来。
    “此乃一枚养顏丹,聊作生辰贺礼,些许薄礼,不成敬意。”
    一时间,眾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落到那玉盒上。
    养顏丹虽不助修行,却是入了品级的一阶丹药,服下之后,可缓容数年,对女修而言,向来难得。
    其价值並不比回息草这类灵物低多少,只是用途不同罢了。
    更让人意外的是,秦素娘与陆迟不过初次相见,便送出此等丹药。
    与她一比,其余隨曹镇而来的几人,包括曹镇自己,所备的也只是些寻常贺礼。
    多为灵蔬、灵酒之类,价值不过一二十两灵砂。
    陆迟心中略有迟疑,觉这份礼来得过重,见对方神色从容,只得神情如常,拱手谢过,將玉盒收入储物袋中。
    物件入袋,他心中暗暗鬆了口气。
    先前花五枚灵石置办储物袋,如今看来,却是正好。
    若无此物,单是这一院子里收下的礼品,便够他手忙脚乱一阵了。
    念头一转,心里又生出几分古怪的轻鬆。
    这一趟生辰,小小一聚,灵物、丹药、杂礼加在一处,折算下来,竟不止一两枚灵石。
    难怪坊市里总有些修士,年岁渐长,修为却停滯不前,却偏偏热衷张罗宴饮、聚会、论道之事,原来其中还有这般门道。
    这生辰,倒还真是……挺赚的,要不以后每一年……十年搞一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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