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陆迟猛地睁开眼。
    屋顶的木樑映入眼帘,光线从窗纸外透进来,明亮而安静。
    他心头第一念並非起身,而是意念一动,面板展开。
    熟悉的界面浮现出来,数值、条目一一在列,没有崩散,没有错乱。
    陆迟暗暗鬆了口气,確认昨夜的一切並非一场过分真实的梦。
    目光隨即落在【符籙熟练度】一栏。
    辟鼠符之下,赫然多出了一行。
    【姓名:陆迟】
    【境界:练气三层】
    【职业:符师lv.1(1/30)】
    【冰矢符:入门(10/100)】
    “成一符,便添十点熟练,另添一分职业经验……这般算来,岂非不消几日,便可再进一阶?”
    陆迟呼吸一滯,还没等这份惊讶散去,一股更加清晰的感受从脑海中铺展开来:
    笔锋如何起落,灵力怎样游走,符纹哪一处需收、哪一处当放,全都变得顺理成章,不需要再反覆推敲。
    换句话说,藉助天赋,他已经真正获得了完整的冰矢符绘製之法。
    至於不用【焚念】,能否一次成符……那就另说了。
    饶是如此,陆迟仍忍不住心头一跳。
    寻常符师想精进,既要苦修增进修为,又得四处求法、反覆揣摩更高阶符文与画法。
    而他藉助天赋,却能硬生生越过这道门槛,往后许多难关,便少了一半。
    陆迟怔了片刻,才察觉屋內光线有些异样,原来自己竟睡到了第二天早上。
    识海之中虽仍有些许疲乏,却並未迟滯,念头转动尚算流畅,灵力提起时也只是略显绵软,並未出现昨日那种抽空般的虚乏。
    陆迟心中默默掂量起来。
    昨夜从成符到力竭,前后不过小半个时辰,睡上一夜,虽未尽復,却已能下地行走、运转灵力。
    照这个恢復速度来看,只要不连著催动天赋,隔上一日稳妥行事,问题不大。
    符师真正吃香的,从来不是一时爆发,而是这等稳定、可计的產出。
    如此一来,只要节奏拿捏得当,稳稳噹噹地画符,慢慢积攒灵石与修为,这条路,反倒越走越清楚了。
    “將来修为更进一步,【焚念】的反噬与消耗应当会隨之减轻,到那时,动用它的间隔,或许能再短一些。”
    念头一定,陆迟反倒不急了,站在屋中略一整理,心里已盘算好去处。
    先去坊市转一转,多备些符纸在家里,以后用得上的地方只会越来越多。
    毕竟照这个势头看,他这个“符师”的身份,迟早要坐实了。
    念头刚起,门侧的警示符忽然轻轻一震,符面灵意盪开一圈细微的涟漪。
    有人来了……陆迟眉梢一动,上前一步,伸手推开木门。
    门外那人一身青布短衫,衣角带著几分田间的清爽灵气,神色温和而从容。
    见门开了,他目光先在陆迟脸上停了一瞬,隨即露出笑来。
    “你小子可算醒了,我还当你离了符铺,一时想不开,跑去香云楼寻欢作乐,把灵石都搭进去了呢。”
    陆迟认出来人,对方名叫周谨言,比他年纪稍长,练气四层。
    此人在青闕山山脚自有一亩灵田,种些灵稻、灵草,成熟后送去坊市售卖,算是正经的灵农行当。
    两人会熟识,正是因他先前那层修符匠的身份。
    周谨言灵田初成那阵,最头疼的便是灵气时聚时散,田间镇压用的符籙也经常磨损失效。
    后来机缘巧合结识陆迟,便私下请他代修、补画些聚灵符与避虫符,专门贴在田埂与水渠处。
    陆迟要价不高,一来二去,田里省心了,人情也越走越熟。
    至於他口中的香云楼,乃是坐落在坊市东面的一间铺子,为坊市修士饮酒取乐之所,楼中多是姿色不俗的坤修。
    那地方花费不低,又最易扰乱心神,陆迟向来敬而远之……自然,也只偶然去过一两回。
    陆迟站在门內,与周谨言对视一眼,侧身让开,语气隨意:“屋外清冷,不若请周兄入內小坐片刻。”
    周谨言也不客气,抬脚跨过门槛,边走边打量陆迟,嘖了一声:
    “我今早去洛氏符铺寻你,哪知没见著人。问了才晓得,你小子竟不在那儿了。”
    “洛老头还说你修符不成,出了岔子,自己掛不住脸才走的。”
    他摆摆手,语气不以为然:“不过些许风霜,算得甚么,你若无处去,来我灵田便是,与我一同打理。”
    陆迟听到这里,心下已明白七八分,周谨言多半另有事相商,只是这“修符不成”四字,叫他不免起疑。
    “他真这般说?”陆迟问。
    “亲耳所闻,莫非有误?”周谨言反问。
    陆迟指尖微微一顿,隨即便明白了。
    洛掌柜把他赶走是真,可若叫人晓得是掌柜无情无义,传出去难免坏了符铺招牌,也寒了旁人心。
    倒不如先把话说在他身上,推成“手上不济,出了岔子,自惭而去”,既保住铺子体面,又显得自己宽厚。
    陆迟心底冷了几分,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道:“好一个算盘。”
    周谨言一怔,满脸不解。
    陆迟轻轻一笑,语气平平,將前因后果从头到尾说了个清楚。
    “老贼!当真无耻!”
    周谨言脸色当即涨红,拍腿骂道,转身便要拉陆迟,“走,寻他討个公道去!”
    陆迟却摇了摇头,伸手拦住他。
    那洛掌柜乃练气六层,已是坊市里站得住脚的人物,两人皆三层,纵並肩而上,也未必挡得住他一掌。
    更別说,这洛氏符铺还是洛家的產业。
    真闹將起来,公道未必討到,皮肉之苦却先落在身上。
    周谨言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半晌才硬生生咽下那口气,长嘆一声:“憋屈。”
    陆迟反倒笑了笑,他自己尚能按下心火,这周谨言却先炸了,確是直性情。
    他不再纠缠此事,话锋一转,直问:“周兄今日登门,想来不止为此罢?”
    周谨言这才想起此来正事,神色稍缓,眉间余火却未尽散,哼了一声,从怀中摸出一张符来,递了过去。
    “我那块灵田近来聚灵缓滯,寻因之下,才发现是这张聚灵符出了岔子。”
    “本想再撑些时日,如今也拖不得了……我寻你来,是想请你替我修一修。”
    陆迟接过一看,心下已知几分。
    这张符他不陌生,正是符铺里常见的聚灵符。
    用於聚拢灵气、滋养灵植,周谨言曾交过他两回,都是些符角破损、符纹略淡的旧符。
    只是这一次,符纸已疲,纹理断得极深,且数处符脉不畅,像是曾被灵力冲涌过头,又勉强续使,早失了符意神韵。
    再修,便如在旧屋断樑上补泥,今日撑得住,明日怕是整张塌下。
    陆迟沉吟片刻,还是將符纸合起,递还过去:“此符……已不能再修。”
    周谨言一怔,接过符纸,不死心地翻看两眼,嘴里却已泄了气:“只得重购一张?”
    陆迟语气平缓,“换在寻常符匠手中,或许还能熬一熬,但以我看,修来也无益,灵效十不存一。你若信我,还是另购为妥。”
    “原来如此。”
    周谨言闻言,像是被谁拿柴棍敲了下后脑勺,整个人都耷了下来,半响才蹙眉低声骂道:
    “只是……此符区区一阶下品,在那符铺里,偏要开到一枚整灵石!真当咱们这些散修灵田里刨出来的,全是金砂灵芝不成?”
    他將那张废符收好,又嘆了口气,虽嘴上抱怨,倒也没撒泼,心里也清楚,真误了田里灵物成熟,才是得不偿失。
    周谨言转而看向陆迟,犹豫了下,终还是道:“你如今……既也閒了下来,若不嫌弃,不如同我去田里伺弄些时日。”
    在这坊市里,若断了灵石进项,又无门路可倚,修为自然难以寸进,还要承担租金之累。
    他心里清楚这一点,显然是想拉陆迟一把。
    陆迟怔了怔,隨即笑了笑,语气平静:“多谢周兄好意,我已有打算。”
    周谨言狐疑地扫他一眼,眉梢微挑,似不太信。
    他记得陆迟出身凡俗,来青闕山这几年也不与坊里那些人打交道,所谓打算,哪来得这样快?
    他撇了撇嘴,终究没再多问,只道了句:“你若转念,田口那边常有人缺帮手,吱一声便成。”
    周谨言毕竟是过来人,看得分明,只当陆迟心里不甘,在赌一口气。
    陆迟未爭辩半句,低头看了一眼案上的那张废符,指尖轻轻摩挲,心里却微微一动:
    他既然能画冰矢符,那同为一阶的聚灵符,是否也可一试?
    若是换在昨日,心里自不敢生此念头,可自他借【焚念】之技强成一张冰矢符之后,便有了些信心。
    周谨言得空还得去符铺买符,一枚下品灵石起步,掌柜黑心些,连浮价也要掺上。
    倒不如自己试著画上一张,折价卖与他。
    聚灵符对灵农而言,本就是常用之物,消耗极快。
    若能藉此搭上线,慢慢打开灵农这一条路,未必不能成一桩进项。
    念至此处,陆迟心头已有计较,没急著说破,只是从布包里摸出一物,递了过去。
    “周兄不妨看看这符,可堪入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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