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卫东揉了揉发酸的肩膀,看著空空的灶台位置,对林秀英说:
    “你先归置著,我去隔壁问问谁家有富余的柴火,买点应急。”
    他心里盘算著,买柴火估计得花块把钱,但眼下生米下锅要紧,这钱省不了。
    想到刚花出去的大头,口袋里只剩下五十二块,每一分都得精打细算。
    他挑了家门前木柴堆得跟小山似的棚屋,走到门口,轻轻敲了敲那扇用旧木板钉成的门。
    门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和饭菜的香气。
    “叔,婶子,食饭未啊?”李卫东脸上堆起笑容,从口袋里掏出那包路上特意买的、带过滤嘴的牡丹烟。
    (熟悉不?)
    花了他五毛钱,但人情面子要紧。
    他熟练地弹出一根,递向屋里正扒饭的中年男人,“我是刚搬来隔壁三號棚的,叫李卫东,三甲人。安顿得晚,没时间去山上捡柴了。”
    中年男人放下碗筷,抹了把嘴走出来,借著灯光看清是包带嘴的“牡丹”,眼睛亮了一下。
    接过来就著李卫东划燃的火柴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带著满足:
    “是啊,这里日日有人来有人走。有咩事?”
    “是这样,见叔你家柴火备得好足,想同你买点应急。”李卫东语气诚恳。
    男人摆摆手,带著爽快:“都是胶己人,讲咩钱啊。山里捡来的,你要用就搬点去用就是。”
    他指了指那堆柴火。
    李卫东心里感激:“叔,多谢先。过两日我去捡回来还你。没理会白拿,捡柴也是费工夫的事。”
    “行吧,”男人见李卫东坚持,也不再推辞,笑了笑,“要用多少自己拿,你住几號棚来著?”
    “三號棚,同我表妹一块。”李卫东答道,同时发出邀请,“等安顿下来,有閒过来食茶。”
    “三號啊,就隔两间屋。我帮你搬过去?”男人很热心。
    “不用不用!”李卫东连忙推辞,心里盘算著拿多少合適,“拿一点就够了,你你吃饭吧。”
    男人解开捆柴的麻绳。
    李卫东没贪多,只抱了满怀够烧两三顿的乾柴,还顺手抓了两把引火用的枯松针和乾草叶:
    “叔,这些够用了,过两日就还你。”
    “好,不急,先住稳当再说。”男人重新把柴堆捆好。
    李卫东抱著柴离开。
    男人洗了手回屋坐下,妻子瞅了他一眼:“又来借东西柴火的?”
    “新搬来个后生仔,带著个妹,住三號。”
    男人夹了一筷子咸鱼吃著,又美美地吸了一口牡丹烟,烟味醇厚,“牡丹烟喔,居然会买好烟来食。”
    语气里带著点对李卫东“懂礼数”的欣赏。
    “行了你,饭未食完又食烟,那烟都咸鱼味了。”妻子嗔怪道。
    “几天没抽了……”男人嘿嘿一笑,伸手摸了摸边上,低著头默默扒饭的小儿子的头,“多吃点。”
    李卫东抱著柴回到三號棚,惊讶地发现林秀英动作极快。
    用几块从附近寻摸来的、大小合適的石头,在靠墙通风处垒好了一个简易但相当稳固的灶台。
    灶膛大小刚好能放下铝锅,前面留出了添柴口和掏灰口。
    虽然粗糙,但功能没问题。
    “回来了。”林秀英起身,很自然地接过他怀里的木柴,“交给我。”
    “好。”李卫东也不客气,把柴放下,“柴是跟隔壁叔借的,说过两日还。今夜就將就吃酱油捞饭了。”
    他看了一眼灶台,赞了一句,“垒得不错。”
    林秀英嘴角微翘,没说什么,开始分拣柴火。
    她把较粗的松枝放到一边,细柴和引火的松针芒草单独放开。
    路上带的十块硬邦邦的粉糕,在下午来的路上,其中六块都进了林秀英的肚子,剩下的四块是李卫东自己吃了。
    按她的说法,习武之人消耗大,饭量自然大,而且她从没吃过这么香甜又有嚼劲的点心。
    林秀英舀水仔细洗了手,然后麻利地量了五把糙米倒进新买的铝锅里,米是陈米,但颗粒还算完整,顏色微黄。
    她加水,用手轻轻搓洗了一遍,浑浊的淘米水用水盆装起来,又重新加清水,水量刚好没过米麵一指节。
    这是煮乾饭恰到好处的水量,然后將锅稳稳地架在刚垒好的灶台上。
    她蹲下身,拿起那盒泊头牌火柴。
    抽出一根红头火柴,在盒子侧面的黑色磷皮上轻轻但果断地一划!
    “嗤啦!”
    一声轻响,橘红色的火苗瞬间绽放,
    这火柴和她记忆中清末民初时用的“洋火”差別不大,只是盒子更小更精致,磷皮划起来更顺滑。
    她熟练地用火苗引燃那一小撮蓬鬆的枯松针。
    松针富含油脂,遇火即燃,发出“噼啪”细响和一股特殊的松脂焦香。
    看著橙黄色的火苗欢快地躥起,她不慌不忙地添上几根细柴,等火势稳定旺盛了,才小心地加入两根稍粗的松枝。
    她用一根隨手捡来的细木棍当作烧火棍,轻轻拨弄著灶膛里的柴火,让空气流通,火苗舔舐著锅底,发出平稳的“呼呼”声。
    李卫东坐在自己那张床沿上休息,静静地看著这个从光绪三十三年穿越而来的少女。
    在1987年鹏城关外的铁皮棚屋里,用最原始的方式生火煮饭。
    这画面充满了时空交错的奇异感,却又在昏黄的电灯光下,在柴火的噼啪声和渐渐瀰漫的米香中,透出一种奇异的和谐与安寧。
    “在武馆里,我五岁和阿哥跟著师傅习武,也学著持家了。”
    林秀英一边用烧火棍轻轻拨弄著灶膛里的柴火,让空气流通,一边比著手指头。
    语气平常得像在说天气怎么样,“煮饭、缝补、洒扫,都是基本功。
    阿爹阿娘走得早,我和阿哥自小跟师傅,所以,很多事情我十二三岁都会做了。一边练功夫,一边做家务……”
    李卫东听著,心中瞭然。
    这跟现在农村许多孩子一样,小小年纪就要帮衬家里干活。
    国人能真正普遍吃饱饭,还得再等上一些年头。
    眼下这87年,农村绝大部分地方,能餬口不饿肚子已是万幸。哪怕他老家,还有很多人家都没法吃饱。
    他点点头:“农村仔早当家。对了,你之前说是要去婆罗洲?”
    “婆罗洲?阿哥信上讲的是『马来』什么……”林秀英努力回忆。
    “马来西亚。”李卫东补充道。
    “对对!”林秀英眼睛一亮,隨即警觉地压低声音,“你对那边知道得多吗?”
    她差点脱口说出“这个时代”,路上李卫东反覆叮嘱过要留意言辞。
    “我也不熟,”李卫东摇摇头,这是实话,“以后找张地图慢慢看。”
    “好,多谢。”林秀英露出浅浅的梨涡,带著真诚的感激。
    “今夜先將就吃酱油拌饭,”李卫东看著她明亮的眼睛,移开视线说道,“明日我去买点菜。”
    “没事,”林秀英立刻摇头,“天光我就入山,看看能不能打到野兔山鸡,或者摘点野菜、蘑菇。山不小,肯定有的。顺便捡点柴火还人。肯借柴火,人是好的。”
    “嗯嗯,不过要注意,这时候蛇还没冬眠呢。”李卫东严肃提醒。
    南方的蛇冬眠晚,梧桐山草木茂盛,毒蛇出没是常有的事,眼镜蛇、银环蛇、竹叶青都可能遇到。
    两人低声聊著,锅里的水早已沸腾,蒸汽顶著锅盖“噗噗”作响,浓郁的米香瀰漫了整个小小的棚屋。
    林秀英揭开锅盖,一股更大的白色蒸汽腾起,露出锅里煮得恰到好处、粒粒分明的米饭。她熟练地用锅铲將饭打松。
    李卫东拿来新买的粗瓷碗,盛了两大碗热气腾腾的米饭。
    每碗淋上一点金黄的花生油和深褐色的酱油,用筷子仔细拌匀。
    油珠渗进饱满的饭粒,酱油的咸鲜混合著花生油的醇香,虽然简单至极,却散发出最原始诱人的食物香气。
    这年头的酱油是实打实用粮食酿造的,没有后世那么多添加剂,味道醇厚鲜美。
    两人各自坐在自己的床沿,就著头顶昏黄却明亮的电灯光,埋头吃饭。
    林秀英吃得很香,一口接一口,速度不慢,但吃相端正,咀嚼时几乎没有声音,显示出良好的教养。
    “会不会很平淡?”李卫东问道。
    他自己觉得这简单的酱油拌饭格外香甜,或许是饿了的缘故,或许是这米和酱油確实不错。
    林秀英將嘴里食物咽下才开口:“米好香,比我们那时候的米好。酱油也鲜,不过味道好像有点不同。”
    “可能是酿造方法改进,也可能是原料不同,或者你吃惯从前的口味了。”
    李卫东解释。“对了,以后叫我卫东哥吧,这样外人也不会多想。”
    “嗯,记住了,卫东哥。”
    林秀英爽朗一笑,梨涡再现,灯光下显得明朗生动,“我不挑食,什么都吃得下。寻常人家,能不饿肚子就是天大的好事了,逢年过节才能见点荤腥,哪有挑拣的道理。”
    她忽然放下碗,认真地看向李卫东:
    “卫东哥,以后你能多跟我讲讲这里的事么?我想了解这八十年后的世情,到底变什么样了。外面听的比较笼统。”
    她用了李卫东让她改的称呼。
    “好,”李卫东答应得很乾脆,这本来也是他计划中的事,“以后得空就慢慢跟你说。不过变化太大,很多东西你可能一时难以理解,要有准备。
    將来你也跟我讲讲你那个时候的事情,风土人情,江湖见闻。我们互相了解下。”
    “好,卫东哥,你放心。”林秀英挺直脊背,眼神坚定,“我阿哥以前写信同我讲过。
    他说人要跟水一样,装入什么容器就是什么形状,要会適应。既然回不去了,我就要学会在这里活下去。”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闪烁著一种李卫东在很多人身上已看不到的光芒。
    那是一种纯粹而坚韧的生命力,像石缝里钻出的野草,只要给一点泥土和阳光,就能顽强地扎根、生长。
    带著一种近乎倔强的顽强。
    “行。”李卫东看著她眼中的光,也笑了笑,感到一丝安心。
    吃完饭,林秀英很自然地收拾碗筷,拿到屋角的水桶边,用一点点水和抹布清洗乾净,倒掉油污的少许剩水在门外排水沟里。
    “锅要烧点水,”李卫东指了指铝锅,“后面有个小木屋,虽然简陋,但门閂牢靠,閂好门就不用担心,好歹能冲个凉。去去乏。”
    棚屋后面確实有个用旧木板钉的、仅容一人的小隔间,四面钉得还算严实,门是块旧门板,门后有根结实的木閂。
    虽然同样简陋,但好歹是个私密空间,在这棚户区已属难得。各家各户都有一个。
    “好。”林秀英点头,重新给锅里添上水,架回还有些余烬的灶上,又添了两根细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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