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敏俊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像是破旧风箱在艰难抽动,每一次呼吸都带著痰液和恐惧混合的颤音。
    叶瞬光那句平静的询问——“师兄师姐,如何处置?”,落在他耳中不啻於死刑判决前的最后通告。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刺入他早已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他浑身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手腕处被潘引壶扣住的地方虽然传来清晰的痛楚,却远不及心底冰封般的恐惧。
    那恐惧如此具体,如此庞大,几乎要撑破他的躯壳。
    潘引壶和橘福福听到叶瞬光的问话,先是一愣,隨即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眼前这三人虽然言行可憎,但毕竟罪不至死,看起来也只是饿慌了又心怀怨愤的……普通流民?
    如今世道不太平,空洞频现,流离失所者眾。也不是没可能遇到这种人。
    而且目前他们做过的最大的恶行也就是试图掀锅和口出恶言,即使自己不快,也不能私下用刑,这不符合观內一向的作风。
    不过橘福福率先开口。本就气恼这些不知好歹的傢伙差点糟蹋了师弟辛苦熬的粥,更心疼师妹带伤回来还要被这等腌臢事惊扰的她,气鼓鼓地接口,圆圆的杏眼瞪得更圆,手指几乎要点到金敏俊鼻子上:“处置?当然是赶出去!难道还留他们在这儿继续撒野?潘师弟好心施粥,倒施出仇来了!我看他们就是吃太饱……呃,是饿昏了头,蛮不讲理!”
    她顿了顿,声音拔高,带著不容置疑的斩截:“反正,要么先捆了扔山门口,等师父回来发落,要么……直接送去附近的治安局!告他们一个扰乱清净、意图强抢!让他们的人好好教教他们规矩!”
    在她看来,把这种无赖扔给治安局,关上几天,吃点苦头,改过自新最好,没改过自新就由他自生自灭。
    这在她看来是最省心也最符合常规的处理办法。送这三个人过去,足够了。
    潘引壶沉吟一瞬,觉得师姐的话虽直接,却也是目前最稳妥的方案。
    这三人来歷不明,言行恶劣,留在观內是隱患,直接打出去又可能纠缠不休或怀恨在心,引来后续麻烦。
    交给治安局,公事公办,最是妥当。既彰显了道观並非可以隨意撒野之地,也避免了私下处置可能带来的口舌与非议。
    於是他微微頷首,沉声道:“师姐所言在理。你们三位行为失当,辱及本观,我们將把你们交予治安官处置。”
    他手上力道微增,既是警告金敏俊別再妄动,也表明了执行的態度。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扣住腕脉,寻常人绝难挣脱。
    “治安局?!”金敏俊像是被这几个字烫到,猛地一个激灵,惨白的脸上涌起不正常的潮红,绝望之中竟爆发出一种扭曲的挣扎力量,“不!不能去!不能送我们去治安局!阿西八……你们不能这样!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送去治安局?开什么玩笑!一旦被这种一听起来就是本地官方机构羈押,隨后要是再被盘问一下,他们的身份很可能暴露!就算不暴露,被关押起来,失去自由,在危机四伏的禁地里和等死有什么区別?
    谁知道关押期间会不会突然被空洞吞没?谁知道龙国方面或者这个恐怖的女人会藉此做什么?
    最重要的是直播还开著,全世界都会看到他们像垃圾一样被扔进牢房!那比直接杀了他还难受!
    金敏俊仿佛已经看到了本国直播间里铺天盖地的嘲讽和辱骂,看到了家人朋友惊愕失望的脸,看到了自己社会性死亡、甚至可能牵连家人的未来……
    “我们不是故意的!我们只是太饿了!害怕了!”金敏俊的声音陡然拔高,变得尖利而悽惶,试图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装可怜,博同情。
    虽然他此刻的表演因为极度的恐惧而显得格外浮夸和扭曲,涕泪横流,五官挤作一团,“我们一路被怪物追杀,同伴都失散了!我们好不容易才逃到这里,神经都快崩溃了!刚才……刚才是我糊涂!是我猪油蒙了心!我道歉!我向你们道歉!向这位美丽动人的小姐道歉!向这位……这位道长道歉!”
    他挣扎著,不顾手腕几乎要被捏碎的疼痛,拼命想转向叶瞬光的方向,眼中挤出泪水,也不知是真是假——或许恐惧本身,就是最好的催泪剂。
    他语无伦次道:“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们这就走!立刻滚!再也不出现在你们面前!求求你们,別送我们去治安局!那里……那里说不定也有怪物!我们会死的!求求你们发发慈悲!出家人慈悲为怀啊!”他搬出了最常用的道德绑架话语,只希望能有一线生机。
    “666变脸不扣豆。”
    “你们真的在搞笑界一骑绝尘,星爷都得甘拜下风,真的是无敌了,知道大半夜憋笑有多困难吗?”
    “阿西八!这三个懦夫真是丟我们大棒子国的脸!乾脆死在空洞里算了!”
    “要我说,叶瞬光也就只会让自己的师兄师姐来借刀杀人!说明她在畏惧我们!所以我们才是最强的!叶瞬光纯纯一条!”
    “?不是哥们?你说的是人话吗楼上???@寒过嘴硬。”
    “明明都是中文,但为什么组合在一起我就看不懂了!这些单词究竟是怎么排列组合到一块的???”
    “@寒过嘴硬,暂住临江的xx市xx区xx酒店的汪xx先生,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种行为很容易遭人骂?还有,你最近似乎和我们的国运选手叶瞬光有不良接触和案底,怎么?上面有人?”
    “牛逼兄弟,支持正义开合!”
    “臥槽,这信息量有点大呀。@大临江是我的家乡,兄弟,你看完了吗?”
    “大临江是我的家乡:我將带头衝锋!”
    “@世界的真理,我记得你!你不就是上次第一个开那个人的盒的人吗?乾的真漂亮啊!”
    “骂人我第一:我已订票。”
    “卡卡瓦:没错,又我帮他订的。”
    “666还有组合技!”
    “不行了我要笑死了。我现在就要在暗冈上看到这段剧情。”
    朴智妍和李钟硕此刻也终於从对叶瞬光的震惊恐惧中回过神,听到“治安局”和金敏俊悽惨的哀求,更是嚇得魂飞魄散。
    他们比金敏俊更缺乏主见,此刻只觉大难临头,也顾不得许多,跟著哭喊起来,涕泪横流:“不要啊!我们错了!我们再也不敢了!放过我们吧!我们马上就走!立刻消失!”
    “都是他!都是金敏俊的主意!我们劝过他……”李钟硕情急之下,甚至想撇清关係,颤抖的手指指向金敏俊。在极致的恐惧面前,那点可怜的团队情谊瞬间瓦解。
    金敏俊猛地扭头,恶狠狠地瞪向李钟硕,眼中凶光毕露,嚇得李钟硕后半句话噎在喉咙里,脸色比刚才更白。
    从厢房门里探出头的陈建军和叶建国,他们原本听到吵闹出来查看,此刻已经走到了门前,与叶瞬光並肩,看著棒子国选手的狼狈相,脸上都露出复杂的神色。
    橘福福被他们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弄得一愣,隨即更加嫌弃地看著他们:“现在知道怕了?早干嘛去了?道歉有用的话,还要治安官干什么?”
    她可没忘了这些人刚才骂她和潘师弟是“怪物”时的嘴脸。那鄙夷、惊恐、仿佛看到什么脏东西的眼神,让她心头的火又蹭蹭往上冒。真是给他们脸给多了。
    潘引壶眉头皱得更紧。
    这几人变脸之快,前倨后恭,更显其心性卑劣。送去治安局固然省事,但看他们此刻恐惧至极的模样,倒不完全是偽装。
    难道治安局有什么他们特別惧怕的东西?或者……他们身上真有不可告人的秘密?是逃犯?还是牵扯进了什么麻烦事?那这就更得移交治安局了,若真是如此,或许有他们尚不知晓的案底或犯罪史……放任他们在外面,说不定会危害乡里。
    他不由地將询问的目光投向叶瞬光。
    这几人似乎认得师妹,也是师妹走出来的时候,他们才如同看到了天敌一般害怕……那种恐惧,远超对普通陌生人的程度。
    他们之前见过师妹?在哪里见过?空洞里?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般窜入潘引壶的脑海:难道……难道师妹之前在哪个空洞里,遇到了他们这群见利忘义,在危急关头背叛的小人、让师妹不得不用青溟剑?导致眾人遇到的时候,师妹是那么的虚弱,连以前1/3的力气都没有,还失忆了一部分……
    想到空洞中可能遭遇的种种险恶,以及可能导致的一系列连锁事件……潘引壶的心猛地一沉。
    他下意识地扣紧了金敏俊的手腕,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那力道比之前更重了几分,几乎要將对方的腕骨捏碎。一股冰冷的真气甚至不受控制地微微透出,刺得金敏俊腕部经脉剧痛。
    “哎!哎西八!我手要断了!松一点,松点!” 金敏俊感受到一股更强大、更冰冷的力量压在他的手腕上,骨头髮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不由得痛苦地哀嚎起来,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
    他惊恐地看著潘引壶陡然变得阴沉无比的脸,以及那双温和憨厚的傻熊猫眼中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完全不明白这道士为何突然下了死手。
    他刚才的话哪里触怒了这个道士?他不知道啊!
    叶瞬光倚著门框,身体大部分重量都靠在门板上,面对师兄投来的、带著明显担忧与探究的目光,以及那句潜藏在目光下的无声询问——“他们是不是欺负过你?”。
    那目光太沉重,饱含著师兄般的护犊之情和即將爆发的怒气。
    她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不是?怎么突然变成这样子了?我该怎么说?』
    在潘引壶愈发深沉的目光注视下,她微微蹙了下眉,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呃……” 那声音很轻,带著伤病未愈的虚弱,以及一丝……迷茫?
    隨即,她像是试图回忆,又像是被身体的虚弱和当下的混乱干扰,眼神略有些飘忽地移开了一瞬,並没有立刻否认潘引壶那个可怕的猜想。
    这短暂的犹豫和不確定,在潘引壶看来,几乎等同於默认。他的瞳孔骤然收缩,胸中的怒火“轰”地一下直衝顶门。
    果然!在遇到师妹之后,观察到的失忆的状態,果然和这些人有关!
    “潘师弟?” 橘福福也察觉到了潘引壶情绪和力道的突然变化,有些诧异地看向他。
    “师姐,” 潘引壶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带著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几人……恐怕不只是无理取闹那么简单。” 他目光如刀,刮过金敏俊三人因痛苦和恐惧而扭曲的脸,仿佛要將他们钉死在道德的耻辱柱上。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但怒火让他选择了最直接、也最接近他猜想的说法:“师妹她之前还没遇到我们的时候,可能为了救他们才……”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意,结合叶瞬光刚才的“迟疑”,以及潘引壶此刻毫不掩饰的怒意,已经让橘福福瞬间明白了什么。
    橘福福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看向金敏俊三人的目光从嫌弃彻底变成了愤怒和冰冷:“啊?你们…?!……嘖……” 她倒吸一口凉气,隨即发出一个极度厌恶和愤怒的音节。
    她猛地转向叶瞬光,声音带著急切和心疼:“小光!是不是他们害你……” 话到嘴边,又怕触及师妹的伤心事,硬生生停住,但眼中的怒火已经熊熊燃烧。
    “不!没有!我们什么都没做!我们根本不认识她……啊不是!我们只是……啊!……见过……手手手……啊啊啊!” 金敏俊见到事情似乎在朝著一个完全不正確的、更加致命的走向狂奔,心中顿时无比慌乱,他想要辩解,却语无伦次,越描越黑。
    他想说只是在直播里“见过”,但这如何能宣之於口?说“见过”,不就坐实了潘引壶的猜想——他们和叶瞬光在空洞里遭遇过?
    於是他越是慌张否认,在潘引壶和橘福福看来,就越是心虚的表现。
    “怎么突然就动手了?”
    “孩子们没看懂,那位熊猫先生后面那句想说什么啊?”
    “楼上同问,怎么一提到那个话,大师姐表情管理也失控了呀?”
    “难道说?我靠,对上了!难不成青溟剑的代价是记忆?”
    “???”
    “我去,那难怪啊!不过,这三人也算倒霉,刚刚好被怀疑,还没有不在场证明,关键还真认识。”
    “真巧啊,要是这时再来一个巧合就更逆天了。”
    “叶瞬光那个表情……她是不是真的忘了什么?还是伤太重了?”
    就在这紧张对峙、一触即发的时刻——
    轰隆!!!
    一声沉闷得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巨响,毫无徵兆地撼动了大地!那不是雷声,雷声在天上,而这声音却从脚下传来,带著令人心悸的共鸣,仿佛整座山峦、甚至这片土地都在痛苦地呻吟!
    紧接著,並非晚霞,而是粘稠、污秽、如同凝固血浆般的暗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侵染了整个西边的天空!
    將原本橙红相间的云层染成诡异不祥的紫黑色,让整个天地瞬间笼罩在一片令人窒息和作呕的赤色帷幕之下。
    光线急剧暗淡,仿佛黄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拽入了深夜,但这“夜”却泛著污血般暗淡。
    “……莱姆尼安空洞,在扩张?!” 潘引壶和橘福福脸色剧变,同时失声惊呼,声音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凝重和惊骇。
    潘引壶扣著金敏俊的手下意识地因为震惊而鬆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金敏俊甚至没有思考,手腕的剧痛和內心深处对叶瞬光、对治安局、对眼前道士的恐惧和恨意,以及此刻天地变色带来的更大恐怖,驱使著他,趁著潘引壶注意力被惊天异变吸引、力道稍懈的剎那,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怪叫,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挣!
    “咔嚓!” 轻微的骨骼错位声中,他竟然硬生生將自己的手腕从潘引壶的钳制中扯了出来,代价是腕部传来钻心的疼痛和明显的肿胀变形,但他已全然不顾!只要能逃离这里,断一只手又算什么!
    “跑啊!!!” 他嘶吼著,声音因为剧痛和恐惧而扭曲变形,看也不看旁边的朴智妍和李钟硕,如同被火烧了尾巴的野狗,朝著记忆中山门的方向,连滚爬爬地狂奔而去!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最原始的命令:逃!逃离这个道观,逃离那个可怕的女人,逃离这些道士,逃离身后那越来越近、如同末日降临般的恐怖嘶吼和血色的天空!
    他摔倒了,膝盖重重磕在青石板上,立刻手脚並用地爬起来继续跑,鞋子跑掉了一只也浑然不觉,赤著的脚板被碎石划破,留下斑斑血跡。
    朴智妍和李钟硕也被这天地变色的恐怖景象和震耳欲聋的异响嚇傻了,腿脚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金敏俊的逃亡如同一个信號,点燃了他们最后一丝力气。
    他们尖叫一声,那声音尖锐得不像人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速度,踉踉蹌蹌却又拼命地追著金敏俊的背影,冲向山下,迅速消失在变得昏暗赤红、树影幢幢如同鬼蜮的暮色之中。
    只留下几声渐行渐远的、充满恐惧的呜咽和杂乱的脚步声。
    潘引壶反应过来,眼中厉色一闪,正要提步去追——这几人嫌疑重大,又在此刻趁乱逃走,更是可疑!而且空洞爆发,外面危机四伏,他们乱跑很可能死路一条,或者……引来更麻烦的东西!
    但橘福福一把用力拉住了他的胳膊,急声道:“师弟!別追了!看那边!当务之急不是他们!” 她手指颤抖地指向西边天空,声音带著前所未有的急促和紧张。
    潘引壶顺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西边天际,那原本只是缓慢旋转扩张的莱姆尼安空洞,此刻如同被注入了狂暴的能量,边缘撕裂、翻滚,喷涌出更多的、粘稠的血色光芒,空洞本身在视野里疯狂扩大,將残余的最后一丝天光完全吞噬。
    它如同一张择人而噬的、流淌著污血的巨口,眼看著扩张的边界就要蔓延到隨便观所在的山头!那种压迫感,仿佛天塌了下来。
    “……”
    “楼上的,你逆天了。”
    “不是哥们……”
    与此同时,街道上传来了密集的、混乱的声响:惊恐的哭喊、尖叫、犬吠、物品倒塌破碎的声音,还有……一些意义不明、却让人脊背发凉的窸窣声和低吼。
    “不好!可能是那些被以太污染的怪物又来了!”橘福福瞬间察觉到可能的袭击者,她顿时第一个冲向街道上,开始拦截那些攻击市民的生物。
    “小光……你先回去!这里交给我们。”潘引壶四周望了望,確认小光还倚在门上,连忙提醒道。
    “可是……”叶瞬光见到形势急转直下,也想出一份力。只是刚想移动一下,肾上腺素消失后身体的痛感令她不由得皱眉。
    “交给我们吧……”叶建国和陈建军不知何时来到了叶瞬光旁边,对著叶瞬光轻声道。
    叶瞬光虽然还想再说些什么,但理智告诉她,现在拖著这副身体帮忙无异於给他们添加工作量,还容易再次受伤……
    於是只好默默的点了点头,在昼黎明的搀扶下,先回观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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