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韦尔萨坐落在一处相对平坦的平原中心,本是伦巴第人的小村庄,直到二十年前,最早的诺曼佣兵攻占了这里,並逐渐建起了一座城镇。
    城区规模並不算大,灰白色的石墙围出一片低矮而拥挤的空间。城门內的道路被无数双脚踩得坑洼,街道狭窄而弯曲,污水沿著路边浅沟缓慢流淌,混杂著牲畜粪便与腐烂菜叶的酸腐气息。
    两侧歪斜的木石房屋下,人影绰绰,声音嘈杂。身披锁子甲的诺曼骑士三五成群,大步踏过泥泞,腰间的长剑隨步伐轻撞腿甲,发出沉闷的金属声响。僱佣兵们则散漫地散步在城中,或蹲踞在门边擦拭武器,或倚著斑驳的墙柱分享皮袋里的麦酒。在这些身影之间,被掳掠而来的伦巴第人衣衫襤褸,脖颈或脚踝上繫著锈蚀的铁环。他们扛著沉重的木料砂石,步履迟缓,为诺曼老爷们的豪华宫室贡献著一砖一瓦。
    “脏,乱,差!中世纪的城市果然符合刻板印象,以后自己要是能有封地的话一定要好好规划!”
    行走在城镇中的坦克雷德无奈地摇了摇头,心中暗暗发誓。
    为了寻找委託差事,坦克雷德和老约翰穿行在混乱的城市中。
    两人沿著一条狭窄的小路前行,穿过一片杂乱无章的民居,最终来到了一处相对开阔的空地。
    阿韦尔萨的公告员站在一座大理石拱门的穹顶下,一手抱著厚厚一叠合同,另一手提著一只黄铜製的大铃鐺。铃鐺被擦得鋥亮,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他操著一口蹩脚的诺曼法语卖力吆喝著,不时用力摇动铃鐺,清脆的响声在空地上迴荡。
    “哦,老约翰,你终於又来接委託了?”
    当老约翰带著坦克雷德走近时,公告员立刻认出了他,语气明显热络了几分。
    显然,老约翰曾是这里的常客。
    坦克雷德对这一整套流程完全陌生,索性保持沉默,把谈合同的事情全权交给了老约翰。
    “十个人左右的佣兵委託?”
    听完老约翰的需求,公告员顿时精神起来,一边翻看手中的合同,一边热情地介绍起附近贵族发布的差事。他脚边蜷著一只通体雪白的老猫,被脚步声惊动后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又重新趴下,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呼嚕声。
    南义大利原本是拜占庭的海外军区,后来教皇、神罗、伦巴第人和穆斯林势力也纷纷插手。诺曼人起初是伦巴第贵族请来的僱佣军,用来对付希腊人(拜占庭)和撒拉逊海盗。这段甜蜜的合作持续了数年,直到出了一个小问题——伦巴第人拖欠了诺曼人的工资。
    权力的天平从此开始倾斜。
    这些北欧海盗的后代们决定自己动手,通过占领土地来“武装討薪”,与伦巴第贵族、拜占庭帝国和教皇国的战爭断断续续。
    而在诺曼人內部,各路贵族和佣兵头子同样各怀心思,明爭暗斗不断。哪怕外敌环伺,他们也乐此不疲地玩著属於自己的权力游戏。
    这一点,从公告员口中推荐的几项委託里,体现得淋漓尽致:
    “老约翰,这份委託的报酬可真不错!委託人是城里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伦巴地贵族,只要能让他的政敌『掉』进河里,50个金幣就到手了。”
    “还有这个,去城外一处私家庄园放把火,让他们一个冬天都缓不过来。只要能把粮仓、马厩烧乾净,500个银幣就归你们了。”
    “哦,对了,还有这单,一份匿名委託!委託的內容是在这位诺曼骑士老爷的领地上『走一趟』。只要不留下明確证据,事后自然有人把80个金幣送到你们手里。”
    老约翰听得面色如常,只是目光转向了坦克雷德,徵询他的意见。
    算鸟,算鸟。
    坦克雷德略一思索,还是缓缓摇了摇头。虽说烧杀抢掠对诺曼人来说是家常便饭,但他很清楚,如今自己的佣兵队不过是大猫小猫三两只,背后也没有强力的大人物兜底,实在不敢掺和这种容易惹眾怒的脏事。
    “呃...请问还有没有什么別的...额...乾净点的委託,这些不太適合我们。”老约翰见状,只好无奈开口问道。
    “老约翰,你现在的头儿是什么情况?你们不是诺曼佣兵么?”公告员闻言一愣,忍不住瞥了坦克雷德一眼,又转头看向老约翰,低声嘀咕道。作为公告员,他还是第一次见到不愿做脏活的诺曼佣兵。
    不过,生意人终究是生意人。他沉吟片刻后低下头,將黄铜铃鐺放在一边,若有所思地翻了翻手中的合同。
    半晌,公告员忽然眼睛一亮,抽出一张皱巴巴的合同:
    “有了!既然你们不想碰这些脏活,那这份委託一定合適。”
    “卡西尼亚诺(casignano)村民的这份委託可能会比较適合你们,没有你们说的那种脏活,只是报酬略微有点低。”
    坦克雷德一把接过合同,只见上面用拉丁文写著:
    “以全能的主之名,及圣徒彼得与保罗之代祷。
    致所有见此文书者:
    卡西尼亚诺村有盗匪盘踞山林,劫掠牲畜,偷盗財物,伤害村民。
    村中商议之后,希望僱佣一支可靠的佣兵小队前往山中清剿盗匪营地。
    佣兵小队的人数不少於七人且不超过十人,须亲自前往盗匪盘踞之地剿灭其眾。
    事成之后,按实际到场人数支付报酬,每人10个银幣,先行预付一半,余款当日结清。
    若受僱者中途弃约、临阵退却,或未能完成所託之事,则须赔付与报酬等额的银幣。
    此文书记录於阿韦尔萨公告员面前,以为凭证。
    主降生后第一千零五十二年,復活节后的第三个星期三。”
    看起来是一份清剿盗贼营地的委託?
    坦克雷德有些意动,却还是试探性地看向老约翰,毕竟后者才是真正有经验的人。
    “小坦克雷德,这样的委託很常见,”老约翰低语道,“多半是一些偷鸡摸狗的盗匪。我们队里虽然人少,但是都很有经验的老手,清剿这些盗贼难度不高。报酬確实低了点,但是我们现在需要儘快完成一个委託,来保住佣兵队的身份,这单倒也合適。”
    他顿了顿,又凑近坦克雷德耳边补充道:
    “而且,这种盗贼营地里一般都会有不少赃物,算是给佣兵的额外报酬。要是真翻出什么值钱的东西,那可就赚翻了!”
    懂了,不就是开盲盒嘛。
    坦克雷德顿时心里有数,对著公告员高声道:
    “就这么定了,我们今天就出发去彼得拉加拉,快签合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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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敲定了委託合同后,坦克雷德回到了营地。就在他准备开始收拾行囊的时候,老约翰却又匆匆忙忙地找了过来。
    “所以约翰叔叔,你是说我们队里又有三个人偷偷跑了?”坦克雷德皱著眉头问道,“算上你和我,咱们队里的佣兵现在只剩下六个人了?”
    “是这样的,小坦克雷德,”老约翰嘆了口气,“我也是刚刚才知道的。”
    “可是我记得刚刚签订的合同约定我们至少要出七个人吧?”坦克雷德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如果不能凑够人数,那他们就算违约,不但完成不了委託,反而还要赔付一大笔钱。
    “恐怕是这样,”老约翰也犯了愁,下意识地掰著手指,“现在能上阵的,除了我们两个之外,还有三个从诺曼第老家跟过来的重装骑手,每个人都有一整套完备的装备。这配置用来对付山里的盗匪,倒也勉强够用。可合同白纸黑字写著七个人,少一个都不行。”
    “连那个狡猾的巴希尔,我都给他配了一把剑、一套破旧的盔甲用来凑数,可就算这样还是只有六个人。”
    坦克雷德也沉默了下来。
    原主过去向来不关心这些佣兵相关的事务,他对手下几乎一无所知,如今仓促接手,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就在两人相对无言之际,帐篷外忽然传来一个略显稚嫩的声音。
    “父亲!”
    老约翰一愣,转头看去,只见一个少年站在帐篷门口。他的身材已经相当高大,但是脸庞还带著未褪去的稚气。
    “小约翰?你怎么来了?”老约翰下意识皱起了眉头。
    原来是他的儿子小约翰。
    坦克雷德看著这个少年,脑海里迅速翻找原主的记忆。在原主的记忆里,原主对他的印象还停留在更早些年,那时的小约翰圆滚滚的,活像一只可爱的小仓鼠,没想到转眼间已经长得如此高大了。
    小约翰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进了帐篷。他先看了看坦克雷德,又看向自己的父亲,咬了咬牙大声说道:
    “我听见你们说人手不够,我可以补上。”
    “胡闹!”老约翰脸色一变,几乎立刻呵斥道,“你才十三岁,这里没有你的事!”
    “十三岁也能拿得动长矛,”小约翰抬起头,语气固执而坚定,“父亲,我从小就在营地里长大,知道怎么扎营,怎么放哨,也跟著你练过剑。”
    “不行,你赶紧给我回去!”老约翰命令般的语气带著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然而小约翰毫不退缩,反而顶了回来:
    “父亲,坦克雷德少爷才是佣兵队长,你说的不算!”
    坦克雷德被他这一番话逗乐了,开口劝解道:
    “约翰舅舅,別这么急著拒绝。我们当前正好缺人,而且小约翰可以只做我的侍从凑个人数,这也不行么?”
    老约翰沉默良久,拳头鬆了又紧,最终长长地嘆了口气,对著小约翰严厉地说道:
    “你得给我保证你只能跟著坦克雷德少爷,护卫他的安全,不能衝到前面,一切听从指挥,能做到么?”
    小约翰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重重地点了点头。
    “是,父亲!”
    然后他转过身对著坦克雷德行了一个佣兵的军礼,高声道:
    “坦克雷德长官,我们准备出发吧,我来帮您穿戴盔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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