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摇摇头,最后看了一眼深不见底的静心湖,仿佛还能看见那些游走的银光,脸上又露出肉疼的表情,然后才拽了拽方澈的袖子:“走走走,回去了,再看下去,我怕我忍不住跳下去捞。”
    方澈任由她拽著,林晚一路仍在絮絮叨叨,为那些鱼惋惜不已。
    方澈大多只是听著,偶尔应一声。
    翌日清晨,听竹轩尚笼罩在薄纱般的晨雾与清脆鸟鸣中,方澈刚结束晨间的养剑功课,院门外便传来一声带著笑意的清咳。
    “小十三,起得挺早嘛。”
    方澈抬头,只见云澜真人不知何时已斜倚在院门边的湘妃竹旁,依旧是那身素雅道袍,支著下頜,眉眼弯弯地看著他。
    只是今日眼中那惯常的促狭笑意底下,似乎还藏著些耐人寻味的东西。
    “弟子拜见师尊。”方澈连忙躬身行礼。
    “免了免了。”云澜真人摆摆手,脚步轻盈地走入院中,很自然地在那方石凳上坐下,还顺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来,坐,听说咱们玄水峰出了个了不得的淡泊名利之人,连静心湖的银线灵鯪都看不上眼,说放就放,大方得很。”
    她拉长了语调,语气里满是调侃。
    方澈面上微赧,垂首道:“弟子不敢当淡泊之名,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你觉得炼化它们心里过意不去?”云澜真人接过话头,声音拔高了些。
    “我的傻徒弟,修行之路,与天爭,与地爭,与人爭,更要与己爭,爭的就是那一线机缘,机缘送到你手边了,你倒好,拱手送还,还说什么於心有碍?”
    她嘆了口气,神色从气恼转为一种深深的无奈和惋惜,看著方澈,苦口婆心道:“小十三,为师知道你心性好,不贪不躁,这是优点。”
    “可修行不是光靠心性好就够的,资源,实实在在能推进修为的资源,有时候比闭门苦修百年都管用。”
    “你五行灵根本就艰难,起步就比別人慢,正需要这类天材地宝来弥补不足,你倒好……”
    她摇了摇头,那眼神,跟昨天林晚看著空鱼篓时的表情,简直如出一辙。
    方澈沉默片刻,等云澜真人情绪稍平,才缓缓开口:“师尊教诲,弟子铭记,资源之重,弟子不敢或忘。”
    “只是昨日,那些灵鯪確因弟子心境空明,隱隱共鸣而来。”
    “若仅为增灵力而炼之,弟子恐失却那份心性,弟子愚见,修行长远,或不可仅以一时灵力多寡计得失。”
    云澜真人听著,脸上的鬱闷之色未减,但眼神却稍微认真了些,她盯著方澈看了好一会儿,才重重吐出一口气,向后靠在石凳上。
    “罢了罢了,”她摆摆手,目光落在方澈脸上,多了几分探究,“具体说说吧,那鱼自来的把戏,到底怎么回事?”
    方澈略一沉吟,便將昨日心境变化,与灵鯪的微妙感应,灵静真人提点后內心的抉择,以及最终放生的过程,清晰而简练地敘述了一遍,並无夸大,亦无隱瞒。
    云澜真人静静听完,半晌未语,院內只余灵泉潺潺的微响。
    “小十三,你可知,你昨日所为,看似得了便宜,实则一脚踏在了悬崖边上?”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道,语气是少有的肃然。
    方澈心中一凛:“请师尊明示。”
    “彻底放开心神,散尽识念,与物同源……古之修士称之为坐忘物化,乃是极高之境,亦是大凶险之门。”
    云澜真人眸光清亮,似能穿透人心,“外邪、心魔、乃至天地间游荡的残碎恶念,皆可趁虚而入。”
    “轻则神识受损,道途断绝,重则魂飞魄散,沦为只存本能的空壳,甚至被它物占据躯壳。”
    “太清峰有宗门大阵守护,灵鯪又天性纯良,你才能侥倖得了好处,全身而退,日后断不可轻易在外界尝试。”
    “弟子谨记师尊告诫。”方澈肃然应道,他昨日只觉那状態玄妙自然,身心舒畅,何曾想到背后竟是如此深渊。
    “怕了?”云澜真人看他脸色,忽又一笑,语气稍缓,“知道怕就好,不过这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尤其是你这莫名其妙引动灵鯪共鸣的本事。”
    她坐直身子,正色道:“祸福相倚,经此一遭,你算是歪打正著,窥见了一条或许更適合你的路,不执著掌控,而求共鸣。”
    “这与寻常道途不同,更险,也更贴近某些本源之理。”
    “养剑诀你照常修炼,此诀看似笨拙,於安定心神,磨礪细微感知有大用,正可为你打下根基,免得日后轻易再被那种状態反噬。”
    说到此处,云澜真人忽然伸手,用力揉了揉方澈的头髮,把他打理整齐的髮髻弄得有些乱,又恢復了那副不著调的样子:“行了,別摆出一副严肃脸,这是好事,大好事,证明为师我眼光独到,捡到宝了,不过嘛……”
    “这条路太过凶险了。” 她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寻常弟子,修灵力,练术法,循序渐进,纵有瓶颈,也多是有跡可循。你倒好,一脚踏进了坐忘的浑水里。”
    云澜真人顿了顿,见方澈眼神清正,並无惧色,只有认真聆听的专注,她沉默了片刻,伸手探入怀中,取出一枚约莫半个巴掌大小,通体温润如羊脂白玉的令牌。
    令牌样式古朴,正面以古篆刻著一个飘逸的“云”字,背面则是繚绕的流云纹,隱有灵光流转。
    “这是为师的身份玉令副牌之一,平日也无甚大用,唯有一桩。” 她將玉令轻轻放在石桌上,推向方澈,“凭此令,你可隨意入玄经殿。”
    “去选一门合適的蕴养神魂,稳固灵觉的功法。”
    “有了此法为基,你那坐忘之路,方能走得稍稍踏实一些,不至於一阵微风,便將自己吹散了魂魄。”
    “师尊,此令太过贵重,弟子……” 方澈一时不知该如何表达。
    “贵重?” 云澜真人挑眉,又恢復了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样,“再贵重,还能贵得过我徒弟的小命和道途?
    “拿著,记住,这是给你买保命符用的,不是让你去寻什么惊天动地的秘传。”
    “你需仔细甄別,选择与你目前修为,心性最相合的一门。”
    “若看不懂,或难以抉择,可静坐感应,有时神魂功法,更讲缘分。”
    方澈深吸一口气,不再推辞,双手恭敬地接过玉令。
    “弟子定当慎之又慎,不负师尊厚望。”
    “嗯。” 云澜真人这才露出一丝笑意,她站起身,道:“这还差不多,去吧,事不宜迟。”
    话音落下,身影已如轻烟般淡去,只余那枚白玉令牌在方澈掌心散发著温暖而沉静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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