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崇禎的真空城计
    崇禎四年的六月初三,夜里。
    锦州城头上,黑得嚇人。
    连往常巡夜兵丁点著的火把,也一盏都没亮。
    只有那惨白的月光,冷冷地照在垛口上,映出一片死寂。
    总兵府里,倒是亮著几盏灯。
    祖大寿坐在虎皮交椅上,手里捏著一封密信,信纸的边角被他攥得紧紧的,皱了起来。
    他那张满是横肉的脸,在跳动的烛火下,阴晴不定。
    信是崇禎的特使,方化正亲手送来的。信上盖著皇帝的玉璽,字儿也是崇禎亲笔写的,里面的內容只有十个字:
    “立即弃守锦州,退入谷地。”
    谷地,指的就是小凌河上游的那片山沟。
    这就是天子手令!
    弃守锦州的责任,皇帝不要任何人承担,他自己来担!
    当然了,一定要较真,这是中旨,绕开了內阁,当然也没有经过“部议”和“廷议”,祖大寿可以拒绝执行。
    不过拒绝执行的后果,可是非常严重的.
    屋子里,他的心腹家將和几个子侄辈,都屏住了呼吸,不敢出声。
    祖大寿的指节捏得发了白。
    放弃锦州?
    这城里,有他这些年好不容易攒下的粮草器械,有他经营了多年的营房工事,有他祖家在这辽西立足的根基!
    说扔,就全扔了?
    他仿佛看到了自己这些年,带著弟兄们一砖一瓦地加固著城墙,一车一车地往城里运粮运装备的情景。
    心头跟被刀子割似的,疼得厉害。
    可他也不糊涂。
    皇上信里没明说的那些话,但也他懂。
    锦州,恐怕是守不住了。
    不是守不住这座城墙,是守不住那条命根子一样的粮道。
    建奴的大军压著境,锦州通往葫芦套的粮道已经断了,通往小凌河谷地的通道倒是还在。但小凌河谷地通往寧远的路可不好走,要从那里搬运粮食,成本不低。
    另外,现在小凌河谷地里只有祖家的两千守军还几千家佃户能守得住吗?
    有点悬啊!
    如果小凌河谷地没了,锦州就彻彻底底是个孤城了。
    到时候,出城去打,是送死。困在城里,粮食吃光了,崇禎不派兵来救,就还是死路一条。
    而崇禎现在都下“手令”让祖大寿跑了,他硬要死守,到时候肯定没有援兵过来.到时候他怎么办?
    “不会有救兵的,到时候不会有救兵的.”他低声念叨著,眼神渐渐地狠了下来。
    他猛地站起身来,声音沙哑,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
    “传令!”
    “各营即刻准备,人衔著枚,马裹住蹄,车轴抹上油!丑时正刻,依次从西门撤退!”
    “城中的家眷、百姓,一併撤走。出城后先过小凌河,然后沿著河岸向谷地撤退”
    “粮草儘可能都拉走.那些带不走的沉重傢伙,都给老子砸了!粮仓、官舍……浇上火油,听候最后的命令!”
    “祖可法!你带著咱家最精锐的家丁,给老子断后!在小凌河浮桥对岸设下埋伏,看到追兵过桥,给老子往死里打!”
    “执行军令!违令者,斩!”
    命令一下,锦州城就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开始悄然地蠕动了起来。
    没有喧譁声,只有压抑著的喘息声,金属轻轻的碰撞声,和车轮滚过青石路的闷响。
    连扶老携幼,撤出锦州的百姓和家眷,也都井然有序——能住在锦州的平民当然不是普通的平民,不是军眷就是祖家、吴家这些將门的佃户、佣工,早就习惯配合祖家军行动了。
    祖大寿披上了斗篷,最后一个走出了自己的总兵府。
    他回头看了看这座漆黑的城池,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猛地一挥手:
    “走!”
    天快亮的时候,最后一批明军撤出了西门。
    祖可法领著断后的家丁,在城內的库房、官舍放了火,然后就隱没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
    祖大寿已经过了小凌河骑在马上,回头望去,锦州城內已经窜起了火光。
    他心一横,打马衝进了通往小凌河谷地的山路。
    天色稍稍放亮。
    大凌河与小凌河之间的麦田里,一片金黄。
    多尔袞骑在马上,正盯著包衣阿哈们弯腰抢收麦子。皮鞭声、呵斥声、镰刀割麦的嚓嚓声混成一片。
    他心里盘算著,这些新麦能撑多久的军粮。
    忽然,一阵隱约的喧譁从西边传来。
    他皱了皱眉,侧耳细听。
    几个戈什哈打马奔来,声音都变了调:“主子!主子!锦州……锦州城头起火了!”
    多尔袞心头猛地一跳,勒马转身望去。
    西边天际,锦州城方向,冒出了一团火光,隱约还有黑色的烟柱升起,在將明未明的天色中显得十分眨眼。
    这是怎么回事?
    阿济格也策马过来,眯著眼看:“著火啦?城里那帮尼堪不小心走了水?”
    多尔袞没吭声,盯著那烟火,脸色渐渐沉了下去。
    他猛地一鞭子抽在马臀上:“回营!快!”
    大队护军簇拥著他,旋风般卷向锦州城。
    离城越近,那烟火看得越清。大火已经在城中心位置腾起了。
    城门楼子倒是完好,可城门……居然虚掩著一条缝!
    派出去探路的白甲兵连滚带爬地回来,脸煞白:“王爷!城里……城里是空的!粮仓、军械库都在冒火!”
    多尔袞一把推开他,催马衝到城下,从门缝里挤了进去。
    长街空荡,只有几条野狗夹著尾巴窜过。
    粮仓那边火势正旺,焦糊味呛得人直咳。军械库也在冒烟,好些砸烂的刀枪架子被扔在外头。
    水井边上,全是新翻的湿土。
    阿济格跟进来,四下张望,咧了咧嘴:“嘿!祖大寿这孙子跑啦?白捡一座城!”
    多尔袞踢了踢地上烧剩的不知道什么器械,灰烬还在冒烟。
    他走到一口被填了一半的井边,探头看了看。
    “跑?”他冷笑一声,“你瞧瞧这井填的,这火烧的。哪是跑?是撤!”
    他猛一抬头,目光扫过空荡荡的街道,最后落在西边那片莽莽苍苍的群山上。
    “传令!”他声音发狠,“所有马甲撒出去!往西、往南.咬祖大寿的尾巴!”
    “再派快马!回瀋阳报信……就说锦州拿了,可祖大寿的主力……没影了!”
    他扶著砖头都还很新的城墙垛口,望著远处起伏的山峦,心里那股寒意止不住地往上冒。
    崇禎小儿……你这唱的是哪一出?
    那么好一座城池,不知道砸下去多少银子,说不要就不要了?
    瀋阳城里,汗宫之中,一派喜气。
    黄台吉刚听完前线传来的“捷报”,说是多尔袞已经拿下了锦州。
    几个贝勒大臣,正说著恭维话。
    “大汗洪福!锦州一下,辽西走廊门户大开!”
    “恭喜大汗!明军闻风丧胆,竟不战而逃了!”
    黄台吉脸上也带著笑,但心里总觉得有点不踏实。不战而逃?这倒是祖大寿的风格,但崇禎小儿能答应?如果不经过小皇帝批准,祖大寿敢弃城逃窜?
    现在的这个明朝小皇帝,可不是个好说话的!
    这时,第二个信使到了,送来了多尔袞的亲笔详报。
    黄台吉接过信,看著看著,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僵住了,最后彻底消失了。
    他把信纸拍在案几上,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了下来。
    “空的?”他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所有人,“一座空城?粮草军资,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一把火烧了?百姓也全部撤离,一个不剩.”
    他站起身,快步走到那幅巨大的辽东舆图前。
    代善、范文程等人面面相覷,不敢出声。
    黄台吉的手指,先点在锦州上,然后猛地划向西南的葫芦套港,又划向锦州身后的小凌河山区,最后停在了辽南那片地方。
    他的眼神锐利得像刀子。
    殿里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噼啪声。
    突然,黄台吉猛地回身,目光扫过眾人。
    “好!好一个崇禎!好大的手笔!”他的声音里,听不出是愤怒还是欣赏,“朕本以为,他要倾国之兵来救锦州,朕正好以逸待劳,在野战中打断他的脊梁骨!”
    “可他倒好!他直接把锦州这个空城当成包袱甩给朕了!”
    他手指重重地戳在地图上:“你看他退到哪里去了?钻进山沟里的小凌河谷地了这是把拳头收回去,让开了大路,占住了高地!这边还有一个葫芦套港.”
    “他在辽南还有毛文龙、黄得功!这是要东西呼应,让孤首尾不能相顾!”
    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坐下。
    “明朝在锦州花了多少银子?他说不要就不要了。这份决断……孤之前,是小看他了。”
    范文程沉吟了片刻,躬身道:“大汗明鑑。如此看来,崇禎所图非小。我军……该如何应对?”
    黄台吉沉默良久,才开口,声音恢復了平静,却带著沉重的压力:
    “假的捷报,真的劲敌这是崇禎小儿的空城计啊!”
    “传旨:令多尔袞谨慎占领锦州,切勿轻敌冒进。”
    “召诸王贝勒、议政大臣,即刻议事!”
    “咱们的仗,得换个打法了。”
    殿內原先的喜庆气氛,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本章完)

章节目录


没钱还怎么当崇禎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御书屋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没钱还怎么当崇禎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