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转过头,看著自己的妻子,手指一下一下敲击著桌面。
    “收官?”朱棣站起身,走到坤舆万国全图前,手指点在新大陆的版图上,沿海岸线划过,“大明的根基在京师,在范统造的火炮里,在朕的刀里。他们占的地再大,没有朝廷给的火药和补给,就是没牙的狗。天下財富源源不断往应天送,这盘棋,一直都在朕手里。”
    徐妙云低头,看著朱棣投射於地面的影子。
    “既然朝廷要牢牢把控大局,总不能全靠弹药卡脖子。”徐妙云声调平稳,语速不急不缓,“宗室在外圈地,长此以往容易尾大不掉。李景隆在满剌加卡著咽喉,那也是外臣。新大陆那边,需要一把能压得住阵脚的刀,插在他们中间。”
    朱棣停止敲击桌面,回身看著徐妙云。
    “你想让你大哥出海。”朱棣点破她的心思。
    徐辉祖,魏国公。靖难之役时,建文帝杀了徐增寿,徐辉祖作为建文臣子,眼睁睁看著亲弟弟死在面前。事后拒迎朱棣,被圈禁在府邸。这个名字,在宫里一直是禁忌。
    徐妙云直视朱棣,没有退避。
    “增寿死的时候,血溅在大哥的衣服上。”徐妙云口齿清晰,“他保不住弟弟,也守不住旧主。这两年,他把自己关在魏国公府的柴房里,形同枯木。皇上,他是个將才,就这么废在院子里,不值。”
    大殿內落针可闻。
    “他那身硬骨头,还没软。”朱棣走回椅子旁坐下。
    “心死了,骨头软硬又有何用?”徐妙云维持著端庄的仪態,直言不讳,“大明如今在海外开疆。那地方够大,装得下他的死志。让他去打红毛鬼,死在战场上,好过窝囊病死。他去新大陆,名为开拓,实为朝廷的钉子。”
    朱棣不语。他拔出桌上的天子剑,走到地图前,抬臂挥落。剑锋穿透羊皮纸,將美洲大陆钉在木板上。
    “他可以吗?他还能带兵吗?传范统,姚广孝,徐辉祖来吧。”
    太监接旨离开。
    徐妙云走到朱棣身侧,屈膝敛衽:“多谢。”
    朱棣搓了搓手,凑近两步压低嗓门:“嘿嘿!一家人嘛!只不过皇后啊,这月钱能不能多给点?”
    徐妙云斜眼瞥他,声音平稳:“皇上,你有那么多私房钱还不够?范胖子的买卖哪个你没分钱?臣妾管理偌大的后宫哪个不花钱?勛贵家的太太走动往来哪个不给点赏赐?皇上,別逼我抄了你的小金库,哼!”
    朱棣连连摆手,乾咳两声掩饰尷尬:“哪有,哪有,朕马上去更衣,马上去。”转身大步走向偏殿。
    夜风吹过应天府长街。秋意深重,树影摇晃。
    镇国公府外,范统翻身跨上牛魔王。这头异兽喷著响鼻,蹄子刨著青石板。旁边巷口,姚广孝一身黑色僧袍,坐在一顶青皮小轿里,轿帘掀起一半。
    两人碰头。
    “老和尚,大半夜叫咱们进宫,什么风向?”范统揉著肚子打了个哈欠,“我这刚清点完帐单,困得睁不开眼。”
    姚广孝拨弄著念珠,眼皮下垂,不紧不慢回话:“藩王在海外得了暴利,朝廷眼热,也得防著。这节骨眼召见,定是人事安排。”
    “老五和老十七把银子拉回来,满朝文武眼睛都红了。”范统砸吧著嘴,算出帐来,“我那火炮工坊十二个时辰不熄火,赚的钱还得给朝廷上缴大头。皇上这是要派人去摘桃子,还得找个能镇得住场子的。新大陆那地方,没点真本事,去了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姚广孝停下手里的念珠:“你造的杀器越多,这天下的乱局就铺得越大。去摘桃子的人,不好挑。”
    范统撇嘴,一夹牛腹往前走:“老狐狸,一肚子坏水。”
    魏国公府后院。
    秋霜结在枯草上。几名太监提著灯笼,踩著满地枯叶停在房门外。风穿过破败的院墙,呜呜作响。
    传旨太监推开木门。
    里里坐著一个人。靖难之役才短短这么些时间,徐辉祖头髮已经白了大半,身形也消瘦了很多。他套著一件破旧的灰布麻衣,双手抱膝,面朝泥墙。
    太监传口諭,宣他覲见。
    徐辉祖抬起头。太监的传旨,没有在徐辉祖眼中泛起波澜。
    他撑著站起身,动作迟缓,拍打掉身上的灰尘,迈开腿往门外走。迈出房门,夜风吹起他花白的乱发。他没有回头看一眼生活了两年的牢笼,径直走向停在府外的马车。
    武英殿偏殿。
    朱棣换了一身常服,坐在上位。范统和姚广孝分立左右。
    朱棣开门见山:“朕打算派徐辉祖去美洲坐镇。”
    话音刚落。
    范统和姚广孝齐刷刷转头,两人脑袋凑在一起,当著朱棣的面嘀嘀咕咕討论起来。
    “和尚,大舅哥这状態能行?”
    “哀莫大於心死。去了也是个空壳,战阵谋略全凭本能。”
    “老五和老十七手握重兵,大舅哥现在去,没兵没钱,拿什么压他们?压不住,这步棋就废了。”
    “是啊!也怪你这胖子当初打的太狠,打起大舅子一点也不手软,嘖嘖嘖。”
    两人交头接耳,旁若无人。
    朱棣坐在上面,看著两人私下討论,伸手敲了敲御案:“哎哎哎!你们两个行了,这里就咱们三个,有必要吗?有什么就说就行!”
    范统转回身,站直身子拱手:“皇上,依我看,光是大舅哥怕是不行,我跟和尚的意思,既然朝廷想要在新大陆插一把刀的话,唯有让皇上一脉子嗣前往,加上大舅哥的辅佐,中央扶持,可压服诸王!不过现在的话唯有赵王,还~~~~。”
    偏殿侧面,黄花梨屏风后。
    徐妙云站在阴影里。听到范统的提议,她呼吸一滯。手指扣住屏风木雕边缘,指甲用力抵在木纹上。
    新大陆凶险万分。红毛鬼的火炮,未知的丛林。高燧是她最小的儿子。把赵王丟去那种修罗场,无异於在火堆里滚一圈。
    大殿內,范统继续陈述利弊。
    “皇上,藩王在外,只认拳头。魏国公,周王和寧王凭什么听他的?只有赵王去,带著皇子身份,代表应天府的中枢皇权,藩王才不敢造次。魏国公在旁辅佐军务,何况,赵王殿下也到了建功立业的年纪,打仗亲兄弟,太子和汉王都歷练出来了,赵王去那边见见血,是好事。”
    朱棣低头沉思片刻。
    “宣赵王。”朱棣抬起头,下达口諭。
    屏风后,徐妙云鬆开手,转身离开。她不能干预军国大事,这是她作为皇后的底线。但作为母亲,她必须去给小儿子备点保命的东西。
    夜漏更深。
    偏殿大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太监通报后,两道身影联袂跨过高高的门槛。
    左侧,魏国公徐辉祖。他没有换朝服,依旧是那件破旧的灰布麻衣。满头白髮在殿內烛火照耀下极为扎眼。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得极实,身躯消瘦,却透著寧折不弯的硬骨头气场。
    右侧,赵王朱高燧。短短几年时间,他已褪去青涩,出落得威武雄壮。
    两人停在御案前三步。
    “罪臣徐辉祖,叩见皇上。”
    朱高燧连礼都没行,梗著脖子嚷嚷:“老登!大半夜的找我干嘛?”
    朱棣闻言,手不由自主的摸向腰间的玉带,很想解下来的衝动。
    “小兔崽子!老子想什么时候叫你就什么时候叫你,你有意见?”朱棣指著他的鼻子骂,“我看你是越来越欠揍了!”
    朱高燧非但不怕,反而往前跨了一步,扯开嗓门回顶:“打!您今天打死我算了!大哥,二哥在天竺那块砍得欢实!就把我一个人扔在这皇宫里头,数地砖!我早就憋出鸟来了!来啊!爸爸打我”
    “你的样子,我很不开心。”朱棣手指点向旁边悬掛的美洲海图,“原本,你小姨夫提议,让你跟你舅舅去新大陆开疆扩土,现在朕很不开心,有点不想让你去了,我看你还是在应天数地砖吧!”
    朱高燧双眼圆睁。他看看海图,又看看朱棣,刚刚桀驁不驯的脸庞极速变幻。
    他双膝一软,迅速滑轨著扑到御案前,双手死死抱住朱棣的靴子。
    “爹!亲爹!”朱高燧嗓音甜腻得发齁,“儿臣刚刚错了,儿子就等您这句话等的好久好久了!儿臣必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把大明龙旗插遍那个什么新大陆,爹爹~~~你就让我去吧!我的好爹爹~~~~~”
    朱棣一脚甩开 “逆子,我还是喜欢你刚刚桀驁不驯的样子,你要不恢復一下”
    他一骨碌爬起来,转身冲向范统,一把抓住范统的袖子。
    “范公爷!范叔!小姨夫~~~~~~帮帮我!还有那什么真理三號改进型重炮,给我弄两百门!开花弹三万发!再给我调五千老大,老二那种恶魔新军!还有牛魔王这等战兽,来个一千头!”
    范统肥胖的手掌,扶著额头,不想看到这个丟人现眼的玩意。
    “殿下,真理三號一门三万两白银,开花弹五十两一发。两百门重炮加上弹药,一共七百五十万两。现金还是打欠条?至於恶魔新军,那是用命填出来的。您真有钱,先去户部把帐结了。”范统甩开袖子,胖手一摊。
    朱高燧被噎住,转头儘量瞪大自己的眼睛,以求唤起仅存的父爱:“爹,您不能让儿臣空手上阵吧?那红毛鬼啊!还有土人都凶得很!你也不想你最爱的小儿子受伤吧?”
    朱棣看著没眼看的儿子,一点都搭理他,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徐辉祖。
    而徐辉祖,一直跪伏在地,目光看著金砖,毫无反应!
    范统,姚广孝,朱高燧也都將目光投向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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