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的雕花木门紧闭,將外面未散的喧囂隔绝。
    紫金香炉里,上好的龙涎香菸气裊裊。
    “哐当!”
    朱棣把那顶沉甸甸的冕旒摘下,隨手丟在御案上。他一屁股瘫坐在椅子里,两条腿岔开,毫无仪態地揉著僵硬的脖颈。
    对面蒲团上,姚广孝一身洗得发白的黑僧袍,不急不缓地捻著佛珠。
    “老和尚,別转了,听得朕脑仁疼。”朱棣抓起茶盏,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
    姚广孝手里的动作停下,撩起眼皮扫了朱棣一眼,声音沙哑:“陛下,心不静,听风也是雨。”
    “朕怎么静得下来?”朱棣把茶盏重重一顿,“今天论功行赏,范胖子排第一,你这老和尚,就排这个。”
    他伸出大拇指比了比。
    “朕给你想了个好去处。”朱棣身子前倾,压低声音,“太师!三公之首!再让你总领天下僧录司,管著全天下的和尚!够不够?”
    姚广孝垂著眼皮,没吭声。
    朱棣眉头一拧:“不够?那再赐你一座国公府!你要是想还俗,朕给你张罗几门亲事!你別装正经,当年……”
    “陛下。”
    姚广孝终於开口,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甚至掛著一丝讥讽。
    “贫僧这把老骨头,再去红尘里滚一圈,怕是连舍利子都烧不出来。”
    朱棣愣住,一拍桌子:“那你想要什么?金银?范胖子那肯定还有私房的一堆,去拿就行,权利?宰相?国师?这些官职都可以!”
    从辽东到应天,一路尸山血海。这和尚助力颇多,更別说在应天拼死护送他妻儿出逃,临了封赏確不肯要,这怎么让他心安!
    姚广孝看著朱棣那副急赤白脸的样子,眼底温和。他缓缓起身,双手合十。
    “陛下,贫僧当初为何助您?”
    朱棣一怔:“你不是胖子骗来的吗?。”
    姚广孝淡定的脸色微微有些尷尬,隨后摇摇头,目光穿过窗欞,望向虚空,“贫僧一生所学,不被世人所容,他们骂我是妖僧。”
    “贫僧就是想证明,我这一身屠龙术,能不能凭一己之力,把这天地翻个个儿。”
    老和尚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摄人的光彩。
    “如今,陛下登基,大事已成。贫僧的道,证了。”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鬆弛下来。
    “高官厚禄,於贫僧不过是云烟。陛下若真想赏,不如赏贫僧个清静。”
    朱棣张了张嘴,竟无言以对。这老和尚,把天下当棋盘,贏了棋局,却连彩头都懒得要。
    “你想去哪?”朱棣的声音有些乾涩。
    “庆寿寺。”姚广孝吐出三个字,“那里的禪房虽破,但睡得踏实。贫僧想请陛下重修庆寿寺,回去念经。”
    “就这?”朱棣瞪大了眼睛,“你帮朕打下江山,就为了修个破庙?”
    姚广孝看他一眼,眼神里带著怜悯和戏謔:“陛下杀孽太重,白沟河的骨,济南城的油,阎王爷都记著呢。贫僧得在佛前多为您念念《往生咒》,免得您將来在那边过得太辛苦。”
    “你……”朱棣气得笑骂,抓起奏摺作势要打,“你这老禿驴,咒朕下地狱是吧?”
    可骂著骂著,他的眼圈却红了。
    他放下奏摺,走到姚广孝面前,重重拍了拍老和尚瘦削的肩膀。这一拍,是君臣,更是兄弟。
    “行,朕准了。”朱棣转过身,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眼里的湿意,“庆寿寺,朕给你修成全大明最气派的。但有一条,不许离京!朕拿不准主意的时候,还得找你。”
    朱棣猛地回头:“还有,不还俗也行,朕特许你保留僧籍,蓄髮上朝,就穿你这身黑衣袈裟!”
    “朕要让全天下看看,站在朕身边的宰相,是个和尚!”
    黑衣宰相!
    姚广孝那张脸上,终於动容。他双膝跪地,行了標准的君臣大礼。
    这一拜,拜的是这份懂得。
    “臣,姚广孝,谢主隆恩。”
    “行了行了,赶紧滚回你的庆寿寺去,看著你就烦。”朱棣不耐烦地挥挥手。
    姚广孝刚起身,御书房的门被推开,一阵香气先钻了进来。
    皇后徐妙云端著托盘,一身素雅凤袍,笑著走进来。
    “哎哟,我这才刚来,大师就要走?”她把两盅参汤放在御案上,目光在朱棣红红的眼眶和姚广孝身上一转。
    “皇后娘娘。”
    “大师免礼。”徐妙云亲自递上一盅参汤,“大师可是咱们家的大恩人,赏个脸?”
    姚广孝连忙接过。
    徐妙云看他喝了一口,才笑盈盈地说:“大师想修佛是好事。不过,我这到有一件事麻烦大师。”
    姚广孝抬起头:“皇后但讲无妨,贫僧当尽全力?”
    徐妙云抿嘴一笑:“大师忘了?当初是谁天天念叨,要是范总管能成个家,王府就安寧一半了?”
    “我家那二妹妙锦,刚才在后宫哭得梨花带雨,说范统那没良心的,光顾著討吃的,都不关心她,范统跟著王爷这么多年了,南征北战至今未婚!这宝將军都有妻小,我看我这二妹一颗心都在胖子那!陛下,索性咱们~~~~~。”
    朱棣一听,猛地一拍脑门:“哎呀!朕把这茬给忘了!”
    他懊恼地在屋里转了两圈:“妙锦那丫头跟著咱们担惊受怕到现在,一路征战也顾不上她的婚事,便宜范统那死胖子了,不过怎么也得掏出他一半身家当彩礼,嘿嘿嘿嘿!”
    徐妙云看向姚广孝:“大师,您是看著他们一路走过来的。这桩婚事,是不是得您来做个媒,给这红尘俗世,画个圆满的句號?”
    姚广孝愣了一下,隨即哑然失笑。那张苦行僧的脸上,竟绽放出一丝烟火气。
    “范总管……呵呵,那个泼皮。”他想起了范统撒泼打滚的样子,“好,好啊,这事贫僧应下来。”
    姚广孝放下参汤,行了一礼。
    “这媒,贫僧做了。这杯喜酒,贫僧喝完再走。”
    “好!好!好!”朱棣哈哈大笑,一扫疲惫,走到御案前提起硃笔,在空白圣旨上笔走龙蛇。
    “既然要做,就做得热闹点!那死胖子不是想逍遥吗?朕明天就给他个大惊喜,让他知道知道,这国公女婿,可不是那么好当的!”
    烛火摇曳,映著三人的身影。
    一个霸道帝王,一个妖僧宰相,一个贤德皇后,此刻不像君臣,倒像是一家人在商量著怎么收拾那个不听话的熊孩子。
    次日清晨,镇国公府里,某个正抱著枕头梦见满汉全席的胖子,还不知道,一张由大明朝最顶尖三巨头联手编织的天罗地网,已经朝他当头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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