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心学堂的钟声悠悠响起。
    钟声来自楼顶钟塔,据说铜钟是洋人从遥远的欧罗巴运来的。
    顾慎言走进自己的教室。
    那是二楼最东侧的一间,窗户正对著梧桐树。
    教室很大,能容纳五十来人。
    可实际上坐著的,只有二十三个学生。
    能在圣心学堂念书的,无一例外都是有来头的。
    要么是官宦之家,要么是豪商巨贾,或是武馆世家。
    最次也是祖上阔过,如今家中仍有几块薄田的寒门子弟。
    至於真正的老百姓?
    他们连字都认不全几个,哪里有资格踏进这扇门?
    顾慎言的座位,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这个位置颇有讲究——坐得太前,容易被先生点名提问;
    坐得太后,又显得不够尊重师长。
    第三排,刚刚好。
    坐下的时候,他注意到自己旁边的位置空了出来。
    顾慎言的目光在那个空位上停留了片刻,便移开了视线。
    他在座位上坐下,从书包里取出一本《新学课本》,隨意翻了翻。
    这是民国政府新编的教材,封面印著“德先生”和“赛先生”的画像。
    內容却是四不像——既有儒家的仁义礼智信,又有西洋的民主自由论,还夹杂著些似是而非的科学知识。
    顾慎言看了几页,便觉得索然无味。
    前世自己好歹是个硕士生,这些东西在他眼里也太基础了。
    “慎言兄,今日来的有些晚啊。”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顾慎言抬头,看到一个穿著藏青长衫的少年正朝他走来。
    那少年约莫十六七岁年纪,生得眉清目秀,唇红齿白。
    这是周明轩,省城財政厅副厅长的三公子。
    周家在民国政府中颇有根基,其父周景文乃是从大鼎皇朝旧官员中转任过来的,深諳理財之道,极受上峰器重。
    “明轩兄。”顾慎言微笑著点头致意。
    周明轩在他旁边坐下,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递了过来:
    “昨日我家厨子新做的桂花糕,味道极好,慎言兄尝尝?”
    顾慎言接过,道了声谢。
    他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三块精致的桂花糕,色泽金黄,散发著淡淡的桂花香气。
    顾慎言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入口即化,甜而不腻,桂花清香在唇齿间縈绕,確实是难得的佳品。
    “好手艺。”他由衷赞道。
    “你知道吗?”周明轩点点头,便压低声音道:
    “我刚才在茶楼喝早茶,碰到李文渊,听他说……钱宝林最近又在到处吹嘘那篇《论东西文明之融合》。”
    顾慎言眉头微挑:“哦?”
    “就是慎言兄一个月前,给他代笔的那篇。”
    周明轩嘆了口气:
    “他现在逢人就说是自己写的,还把那块银质奖牌掛在书斋最显眼的位置。”
    “昨天有人当面问他,说听闻他找人代笔了,该不该给润笔费。”
    “你猜他怎么说?”
    周明轩的声音带上了几分愤慨:
    “他说——『读书人的事,怎么能叫代笔呢?那是我指点他人代为誊写罢了。
    至於润笔费?我给了纸墨笔砚,还给了思路,这难道不算报酬?』”
    顾慎言听完,只是笑笑。
    “都过了一个月了,还在说这事?”
    “是啊。”周明轩有些愤愤不平:
    “慎言兄,你当初怎么就这么忍了?那可是十五大洋啊!”
    “忍了才有今天。”
    顾慎言的声音很平淡,好像说的不是自己的事情:
    “明轩兄,你想想,若我当初为了十五大洋跟他闹翻,会是什么结果?”
    周明轩愣了愣,没说话。
    “他钱家有的是钱,有的是关係。
    真闹到老夫子那里,他会承认吗?”
    顾慎言继续道:
    “就算闹贏了,我也落了个『斤斤计较』的名声,以后谁还敢来找我代笔?”
    “可你就这么白白损失了十五大洋……”
    “不,没有损失。”
    顾慎言摇摇头:
    “你难道没发现吗?这一个月来,找我代笔的人反而更多了。”
    周明轩一愣:“这……”
    “因为大家都看到了——我顾慎言讲信誉,不计较,和气生財。”
    顾慎言淡淡道:
    “即便遇到钱宝林这种耍无赖的,我也没有撕破脸,更没有到处宣扬。”
    “这种口碑传出去,反而让那些真正想找人代笔的客户更放心。”
    “他们知道,找我办事,不用担心我事后翻脸,更不用担心我会把他们的秘密抖出去。”
    周明轩恍然大悟:
    “所以……你是用那十五大洋,换了个好名声?”
    “差不多吧。”顾慎言笑了笑:
    “做生意嘛,有时候吃点小亏,反而能赚大钱。”
    “这一个月,光是靠代笔,我就赚了几十大洋。”
    “这笔帐,怎么算都不亏。”
    周明轩听完,由衷地佩服:
    “慎言兄,你这格局……我是真服了。”
    “哪里哪里。”
    顾慎言摆摆手:
    “只是吃到亏长了教训罢了。现在我接单,都是先收一半定金的。”
    周明轩还要继续说话,教室前方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几个学生正在收拾座位,將桌椅往后挪,腾出一大片空地。
    这是冥想课的规矩——需要足够的空间让学生们盘膝而坐。
    其他学生也纷纷行动起来,动作熟练,显然已经习惯了这个流程。
    顾慎言和周明轩也起身,帮忙挪动桌椅。
    不多时,教室中央便空出了一大片地方。
    学生们三三两两地站在一旁,低声交谈著。
    “听说了吗?钱家宝林,最近冥想时能隱约感应到一丝灵蕴的波动了!”
    “嘖嘖,钱家果然底蕴深厚。
    听说钱老爷专门请了西洋的秘法师给他开小灶,每天光灵香就要烧掉十大洋!”
    “难怪啊……咱们这些穷学生,哪里比得上?”
    顾慎言听著这些对话,心中暗自盘算。
    冥想课,对这个班上的学生来说,意义非同寻常。
    圣心学堂之所以能成为省城首屈一指的学府,除了教授新学,最重要的便是这门“冥想课”。
    这是洋人从西方带来的“术”道入门法。
    据说源自古老的秘教传承,结合了东方吐纳术和西洋冥想法,是近两百年来东西方文化融合的產物。
    虽然比不上大宗门的修行之法,可对於这些非顶级权贵的大户子弟来说,这已经是他们为数不多接触超凡的机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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