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宏见叔叔不搭理他,哭著哭著打了个嗝,又眼疾手快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宋堂再没侧头看他,赶著骡车,只专心脚下的路。
    车轮碾过村口石板路的声音在寂静的黎明格外清晰。骡车很快驶出了村子,掀开帘子朝后看也看不见人影,只余下一片渐远的青砖瓦顶。
    宋溪坐在微微顛簸的车厢里,背脊挺直,没有再回头。
    宋柱与宋北在他两边,各坐一侧。三人都未有说话。
    天光渐亮,寒气却更重。
    深冬的陕南山区,晨雾凝著霜,呵出的气瞬间变成白烟。
    按事先规划,此去洛阳千里,本可考虑部分水路,但今年北地寒潮早至,黄河及支流水位偏低,多处已有薄冰,行船不仅缓慢,且有冰冻困阻之险。
    反覆权衡后,宋溪还是决定全程陆路,虽更顛簸劳顿些,却胜在稳妥可控。
    一行人按照约定,在十里外的长亭与那支商队匯合。
    商队规模不小,十几辆大车满载著南来的绸缎、茶叶与精细瓷器。
    拉车的骡马正值青壮,膘肥体壮,显是精心餵养的。
    隨行护卫的鏢师眼神锐利,面容沉毅,举手投足间自有章法,瞧著便十分靠得住。
    领头的是个姓赵的把头,五十来岁,麵皮黝黑,话不多。
    为了不引人注目,宋家几人做的是寻常行商打扮。
    虽说宋溪在几个膀大腰圆的汉子中间,仍显得气质清朗,但混在商队里,倒也並不扎眼。不看脸的话。
    赵把头是专走豫陕商路的老行商,常年在外,並不识得宋溪。
    见这几人年纪虽轻却举止沉稳,行李简单利落,尤其是为首的宋北递上约定文书时那份不卑不亢、条理分明,心下便添了几分满意。
    不过最叫他高看一眼的还是宋北的体格,一看就是个有身手的,根骨不错。
    赵把头略一拱手,便安排他们跟在队尾,又特意嘱咐了几句路上需守的规矩。宋北细听,回去就说与了另外几人听。
    有上回与宋溪外出游学的经歷做辅,宋北与宋溪之间的关係还算熟络。坐在骡车內,宋溪不读书时,能说上不少话。
    一行人跟著商队一同上路,只是赶路的旅途必然是枯燥的。
    起初几日,宋宏看什么都新鲜,对著连绵的黄土塬、陌生的村落和从未见过的窑洞大呼小叫,被宋堂低声呵斥了几回才渐渐老实。
    他瞧著成熟,实际不过十六。年岁比宋溪还要小一岁。
    宋溪大部分时间都在车內静坐,或闭目默诵经义,或撩开车帘一角,观察沿途风物人情。
    他隨身带了个自製的册子,看到特殊的地形、桥樑、关隘,或是听到商队里老伙计谈论某地物產、物价、官吏风评,便用极简的笔触记录下来。
    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多记一些总不会有坏处。
    宋堂话少,但眼勤手快,帮著商队做些搭手卸货、餵饮牲口的零活,很快便与几个老成脚夫熟络起来,不动声色地打听些沿途驛站、水源、以及需要留神的岔道山坳。
    他赶车的手艺极稳,熟悉路道,又省去了不少顛簸。
    商队走的是联通陕豫的官道,但陕南豫西交界处山峦叠嶂,路况复杂,有时需在背风的山坳或废弃的窑洞附近扎营。
    夜间围坐篝火时,赵把头见宋溪气度从容,谈吐间对钱粮转运、路途耗损之事也颇有见地,不像寻常只知死读书的迂阔书生,便也愿意多说几句。
    从关中粮价波动对商路的影响,到某些关隘吏卒索要“常例”的尺度,再到近年豫西一带因歉收而流民增多的情况,宋溪都仔细听著,在心里默默与书本、邸报上的记载相互印证。
    一日,行至一处名为“老鸦峡”的险峻地段,两侧土石山崖陡峭,中间一道结著薄冰的溪流傍著蜿蜒窄路。
    赵把头神色明显凝重起来,吩咐眾人都打起精神,鏢师们也纷纷握紧了隨身兵器。
    果然,前行不过二里,前方拐弯处忽地窜出十几个衣衫襤褸,面有菜色的人。
    他们手持棍棒与柴刀,拦住了眾人的去路,口称“借点粮钱过活”。
    商队也不是泥捏的,见惯了这场面。隨行的鏢师即刻上前对峙,气氛骤然紧张。
    宋宏年轻气盛,握紧了隨身的短棍就要往前凑,被宋北一把按住。
    这小子力气极大,宋北险些没按住,眼中不由惊愕地看著他。
    宋溪在车內看得分明。眼前这群人虽面露凶悍,但眼神仓惶,身形瘦削颤抖,更像是活不下去的饥民聚眾求生,而非惯常打家劫舍、组织严明的山匪。
    他略一思索,低声对车旁的宋堂说了几句。宋堂点点头,下马走到赵把头身边,抱拳低声道:“赵把头,我家叔公见这些人面有飢色,步履虚浮,似是走投无路的流民。强行衝突,恐有伤亡,亦结怨於野。可否容我们上前问几句话,舍些乾粮,或能免了这场爭斗?”
    赵把头行走江湖多年,何尝看不出这些人的底细?只是担心一旦示弱,反被纠缠。
    他看了宋溪所在的骡车一眼,见那少年目光平静地对他微微頷首,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同时示意鏢师保持戒备,守住车队物资。
    宋溪这才下车,没有几分犹豫,缓步上前。宋家村跟著来的几人赶紧將他护在中间。
    到了合適的位置,宋溪低声朝几人说了几句话,宋北和宋宏才往边上靠了一些。
    宋溪穿著普通的青布棉直裰,年纪又轻,但步履沉稳,目光清明,並无惧色。
    他先对为首那个满脸冻疮、握著一把缺口柴刀的汉子拱手:“这位乡亲,拦路求食,终非良策。眼下天寒地冻,诸位家中恐有老小待哺。我们此行是赶考的举子与行商,隨身钱粮有限,但可匀出部分乾粮,助诸位暂渡难关。”
    “前方三十里应是澠池县界,听闻今冬官府在各处设了点粥棚,虽未必足饱,总能吊命。何不前往求生路?”

章节目录


胎穿农家老来子,靠科举改换门庭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御书屋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胎穿农家老来子,靠科举改换门庭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