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五,贼寇船队突袭浙东松江府海口,守军不备,海口要隘金沙卫失守。”
    “倭寇登陆后,凶性大发,屠戮卫所官兵百姓千余人,焚毁船只、仓廩,隨即与陈逆本部匯合,猛攻松江府城。”
    “松江知府率军民死守,然贼寇悍勇,兼有火炮,初七午时,外城陷落……”
    信纸在杨超手中微微颤抖,几位將领脸色铁青。
    屠城?火炮?
    “末將接警后,即派两千轻骑驰援,然江南水网密布,河渠纵横,骑兵难以展开,於松江府城外三十里遭贼伏击,折损三百余人,被迫退回。”
    “初八探报,松江府城……城破。贼寇洗城,据逃出百姓泣诉,死伤无算,妇女財货被掠一空,府库焚烧,其惨状……难以尽书。”
    “陈逆与倭寇掳掠青壮、工匠、女子逾万,分载海船,扬帆欲走。”
    “其陆路兵马亦在南剑州与我军对峙,牵制我军主力,使其东路得以从容劫掠。”
    “末將麾下多北地骑兵,实难在江南水乡与贼寇爭锋,且贼有海船之利,来去如风。”
    “急切间难以制敌,恐其肆虐沿海,为祸愈烈。除已飞报朝廷兵部外,特此急报大將军,伏乞钧裁!”
    “东南危矣!百姓苦矣!彻云无能,愧对大將军重託!顿首再拜!”
    信末的日期是七月初九,距离现在,已经过去了五天。
    这意味著,在这五天里,贼寇可能已经又攻掠了其他地方。
    信在將领们手中传阅一圈,最后回到赵暮云案头。
    帐內的气氛压抑得几乎令人窒息。
    刚刚还沉浸在凯旋归乡喜悦中的情绪,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彻底击碎。
    “倭寇……屠城……”李懋牙齿咬得咯咯响,他家乡在河北,虽未亲歷,但也听说过前朝沿海倭患的惨烈,“这些畜生!”
    “陈友海狗贼!安敢如此!”郭洛怒目圆睁,“勾结外寇,屠戮本族,罪该万死!”
    “萧將军的骑兵在江南確实难以施展。”杨超比较冷静,但脸色同样难看,“而且贼寇有海船,打不过就跑,我们追不上,守又守不过来……这才是最麻烦的。”
    赵暮云一直沉默著,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节奏缓慢而沉重。
    他的目光落在帐壁上悬掛的地图上,仿佛穿透了牛皮,看到了东南沿海那片正被血与火肆虐的土地,看到了在倭刀和叛军铁蹄下哭號的无辜百姓。
    刚刚击败李金刚,光復大胤河山……
    只是万里长征走完第一步。
    北方的韃子还没平定,东南沿海的倭患,就已经以如此酷烈的方式,捲土重来。
    他想起史书中记载的前朝倭乱,焚掠市镇,掳掠人口,沿海数千里同时告警,朝廷疲於奔命,百姓十室九空。
    难道那样的惨剧,要在大胤中兴之初,重演吗?
    不!
    绝不允许!
    一股冰冷的怒焰,在他胸腔中升腾而起,与强烈的责任感交织在一起。
    “大將军,”
    范冰冰不知何时已悄然来到他身侧,低声道,“夜不收在东南亦有眼线,但此前重点在闽地陆上,对海上倭寇突然大规模介入,確属疏忽。属下失职。”
    赵暮云摆了摆手,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
    他缓缓站起身,身形在灯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笼罩著案上的急报。
    “杨超,李懋。”
    “末將在!”二人出列。
    “押解俘虏队伍,按原计划继续前行,加强戒备,不得有误。抵达西京后,將此急报副本,面呈陛下及兵部。”
    “是!”
    “郭洛,慕容春华,桓武。”
    “末將在!”
    “你们各营,加速行军,但保持队列,不得混乱。隨时听候调遣。”
    “遵命!”
    “传令全军,”赵暮云的声音提高,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取消明日休整,提早一个时辰拔营,全速赶路!我们要儘快回到西京!”
    “是!”眾將领命,匆匆出帐安排。
    大帐內只剩下赵暮云和范冰冰。
    赵暮云走回地图前,手指重重按在东南沿海的位置,然后一路向上,划过大江,划过淮南,划过中原,最终停在代表西京的长安符號上。
    “刚刚安定下来的江山啊……”
    他低声嘆息,隨即眼神锐利如刀,“那就再打一场!打到海晏河清,打到四海宾服!冰冰,”
    “属下在。”
    “动用所有能用的渠道,我要在回到西京之前,儘可能了解陈友海和这股倭寇的详细情况:首领是谁,船只数量,武器装备,劫掠规律,老巢位置……一切!”
    “是!属下立刻去办!”
    范冰冰领命,迅速退下。
    赵暮云独自站在地图前,久久不动。
    帐外,寒风呼啸,远处军营传来加紧准备行军的號令声。
    一场新的、或许比平定李金刚更为复杂的战爭,已经迫在眉睫。
    而他,必须为这个刚刚看到一丝曙光的中原大地,再次披上战袍。
    大军在赵暮云严令下,行军速度明显加快。
    原本计划每日六十里的行程,被提升到七十里甚至八十里。
    队伍沉默地疾行在冬日的官道上,除了必要的休息和进食,几乎不停。
    將士们虽然不解为何突然加速,但军令如山,无人敢有怨言,只是私下里流传著“东南出大事”的模糊传言。
    中军马车內,赵暮云闭目靠坐在厢壁软垫上,看似养神,脑中却在飞速运转,梳理著纷乱如麻的局势。
    东南倭患,並非突然出现。
    前朝中期以来,便时有零星寇边,多为一些失势武士、浪人、海商勾结沿海匪类所为,规模不大,通常劫掠一番即走。
    大胤立国后,北方压力巨大,对海防有所疏忽,但大体还算平静。
    李金刚之乱,朝廷力量內耗,海防废弛,给了陈友海这类割据势力以及外寇可乘之机。
    但这次不同。
    根据萧彻云急报和范冰冰刚刚送来的零星情报,此次倭寇规模空前,与陈友海叛军配合紧密,行动颇有章法,甚至拥有火炮。
    这绝非寻常的海盗流寇,背后很可能有某种势力在组织、支持。
    是倭国某些不甘寂寞的大名?
    还是与陈友海早有勾结的沿海豪商巨贾?
    或者……两者皆有?
    赵暮云眉头紧锁。
    海上之敌,不同於陆上。
    他们依託舟船,机动性极强,沿海漫长,处处可以登陆,防不胜防。
    大胤目前的水师力量,主要集中在长江和运河,真正的海船舰队几乎为零。
    要剿灭这样的敌人,必须建立强大的水师,但这需要时间,需要巨额的投入,需要懂得海战的人才。
    而目前,最紧迫的是阻止倭寇和陈友海继续肆虐,解救被掳百姓,收復失地。
    萧彻云在淮南,以骑兵为主,確实难以应对。
    武尚志、钟猛在整顿中原兵马和长江水防,也需要时间。
    朝廷直属的机动兵力,大部分在自己这次带回西京的队伍里。
    那么,派谁去?
    派多少?
    怎么打?
    直接抽调这支得胜之师南下?
    將士们思归心切,久战疲惫,士气虽高,但锐气已不如初出西京时。
    且北地士卒不习水战,不熟悉江南地理气候,仓促投入陌生战场,风险极大。
    从西京重新调派军队?
    时间上来得及吗?朝廷库存的军械粮草,支撑一场新的、可能旷日持久的战爭,是否充足?
    还有北狄。
    如今安静,像是暴风雨前的寧静。
    韩忠北返加强防务是对的,但若朝廷主力深陷东南,北狄趁机大举南侵怎么办?
    迁都幽州的计划,会不会因此受阻甚至引发更大的危机?
    千头万绪,如同一张巨大的网,將他笼罩其中。
    每一个决策,都可能牵一髮而动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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