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不清薛璟渊对她的態度,她也是。
    但,廉租房那次不论薛璟渊是何目的,他也確实是为她隱瞒了身份。
    此番她便要利用这一点,她可並未添油加醋的改动什么,所言所出不过是敘述著事实,至於翟远道怎么想,那便是他的事了。
    云遮雾障易诱人深入。
    不清不楚更惹人遐想。
    翟远道瞧瞧路景然,又回忆起薛璟渊,他將这二人比在一块儿看,这一个玉髓花顏,那一个清俊翩翩,嘿,还真是天造地设的般配!更別说他们还自幼相处,此青梅竹马之谊……总归是难忘的。翟远道从前走商时也算是踏过天南海北见识颇丰,各些想法有那么一瞬苗头便开始在脑中迅速蔓延成形。此刻他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甚至连成不自觉唇角弯弯,眼也弯弯,双眸里流露出对坊间八卦的浓厚兴趣。
    “翟伯伯?”
    “咳咳!”
    他恍然顿悟,颇有种老顽童做坏事被抓包的心虚侷促,掩饰著朝路景然乾笑几声,最终答应了这件事。
    如此,围剿之势已成。
    后来,街上铺天盖地是文浩的恶行。
    威逼利诱、恐嚇绑架、投机倒把、敲诈勒索……甚至还有打家劫舍、街斗廝杀、强占房產。路景然看到这些刊登在报纸上的罪证时,一时间神色复杂,竟不知是文浩当真做出了这么多事,还是杨宇趁机把他的罪名也安在文浩头上。
    总之,商会一纸讼状越过薛璟渊直接送到了傅会长那儿,言辞何其激烈犀利,真也是应了那句下笔如刀,活脱脱逞笔墨之力將文浩千刀万剐,再做不得人形。他们强烈要求莱尔另选领头人,底层深受迫害的百姓见状也围到警署门口趁机状告冤屈,一言一泪道尽了这些年的辛酸苦楚,求那些官老爷为他们做主。
    此事愈演愈烈,风声已无法掩盖。
    “看看你干得好事!”
    会议厅內,傅筱庵发了很大的火气,薛璟渊正沉默著挨训。
    这段时间可真长,曾从文默默数著时间,心中怨气层层加码,直至出了商会大楼,他才开口为薛璟渊愤愤不平道:“那小佬儿就是看你不顺眼,如今好不容易寻著机会了,瞧把他能耐的!”
    薛璟渊倒是一如既往的好脾气,儘管被贬成孙子样儿的骂了两个时辰,他也依旧唇角泛著浅淡笑意,仿若事外之人。可若是仔细去瞧,却也能发现他温儒好脾气的背后,那双眼神无波无澜,喜怒不辨:
    “上头忽然降下来个人分权,是你你也不舒坦,骂两句也不会少块肉,不必在意。今后可不能再说这种话,被人听到又是麻烦。”
    曾从文“嗤”了一声,不以为意:“他也就这点能耐了,等咱们啥时候功劳大了,把他也弄下去。”
    薛璟渊不置可否,转而提起莱尔:“杨宇既然能將自己撇乾净,那便让他上来试试。”
    曾从文应了一声,他们本来也没打算让文浩待在这个位置太长时间。
    莱尔能有如今的產业,那都是他们奈生小姐的恩赐,若非那董海独横专权导致他们的內线一直无法接触核心,他们何至於还要等著民眾缓和期,等著潜移默化从国企过渡到日企?但凡董海懂事点,他们早就直接安排日本人接管莱尔了。
    文浩也行,杨宇也行,反正是个吉祥物,无伤大雅。
    这头薛、曾二人正商量著蚕食莱尔之策。
    那头杨宇却不知所以,正乐呵呵气宇轩昂的带人走进长旅。
    长旅要整理厂子,原先的机械可能无法达到军需產量,他便来搬几个曾经低价收购的机子给她撑撑场子,顺带打听打听她手上有多少订单。
    路景然自然不会透露,反而提醒著他:“文浩如今可是什么都没了,小心啊。”
    身无牵掛者,生死无惧。
    这句话落在军人身上那是可歌可泣的英勇大义;可落在恶贯满盈的坏人身上,那就是祸害遗千年的不幸,是令人又嫌又恶的催命符。
    杨宇“哼哧”一声,理理自己的新西装,不屑道:“这就叫做风水轮流转,昨儿是他,今儿是我,我当时確实有破罐子破摔的想法,不过想想还是算了,留得青山在,爷不怕没柴烧!他要是想不通非要来送死,爷就来个痛打落水狗!叫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与文浩的恩怨绝非一朝一夕。
    实则在声討文浩的呼声大涨之时,他便已经安排人悄悄盯著文浩,就等著他失势之后將人抓起来再狠狠报復回来。
    可那玩意儿跟个泥鰍似的,察觉到点动静便嘰溜一下跑没影了。他派过去的两个人今日也已失踪,到现在也没找著。
    路景然听著这话,便知道文浩成功藏了起来。
    这可不是个好消息。
    她得叫沈嵐去找找,若是人离开上海了,问题不大,若是他还在上海歇著气儿,她就得重视了。放任一个与她有仇的人在她身边自然生长,对她实在不利。
    杨宇招呼著工人將机器放好,隨后瞧见產线上运作的棉鞋,拿起来对著自己脚掌比了比,又嫌弃的放回去:
    “路老板什么时候开个皮鞋的专线?要高端点的。”
    路景然诚恳道:
    “没钱。”
    皮鞋价格昂贵,目前厂里的皮鞋订单皆是老技工手工製作的,做一双出一双,可没有能给他捡便宜的货。
    “你没钱没关係,国家有钱啊。”他凑近了,比著手势朝她低语道:“从古至今能跟皇家扯上关係的,那油水都足得很吶。要不然怎么会有那么多人削尖了脑袋往里钻,哪怕只是个太监。”
    他嘖嘖两声,道出董海爷爷的乾爹就曾是紫禁城里的太监,不算太得宠,不过是规规矩矩守到年迈出宫,积攒下的家业便如此庞大。他以此为例怂恿路景然在货上动手脚,一副深有研究的模样。又是从源头入手,又是从工艺入手,又从运输方面入手,兴致勃勃的讲著他曾经的『丰功伟绩』,得意不已。
    任他说的天花乱坠,路景然巍然不动,只默默睨他一眼:“告诉你一个秘密。”
    杨宇惊喜:“啊?”
    路景然郑重道:“大清亡了。”
    杨宇:“……”
    好好好,他自討个没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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