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景然没想到她会那么快同意,她以为至少还需一场演唱会。毕竟在她所获取的情报里,海棠是个十分高傲的人。
    她也的確有傲气的资本。
    路景然看著手中资料,又將台上那个婀娜曼妙的身影重叠在一起,不得不说,她的样貌、身段、家世这种与生俱来的外在条件十分优秀,是以她的父亲在她幼时便寄予厚望。
    她出生於1904年,那时吕碧城组织並筹建的北洋女子公学刚刚成立,能入学者仍大多官宦富商之女,中產阶级及往下依旧遵守旧习,认为女子无才便是德,而海棠的父亲却跳出中產阶级的思维框架,认为此乃天授之意,隨后几年將海棠送入北洋女子公学小学科就读,后转至天津美术学院,在通晓文墨之后,亦不忘仪养其精神气度。
    是以,在她年仅十五岁时,已然亭亭玉立,风采斐然。
    后,其父举家迁徙至上海,海棠也退了学,待字闺中。不过她並非像寻常闺阁女子那般立於阁楼之上难见外男,她拥有著一定限度的自由,在其父亲每每邀贵客上门酒酣酬饮之时,海棠便会陪在身侧斟酒递茶,默默听著那群人醒前醉后的客套场面话,由此又学了些周旋之策。
    然,好景不长。不到一年,他父亲便因投资失败赔了个倾家荡產,家中急需资金周转,也是这时,海棠迎来了人生的转折点——
    从商人之女,沦落为风尘女子,进了当时尚未更名的红霞居。
    她气质非凡,在一眾风尘俗女中脱颖而出,毫不意外的被高鑫宝一眼相中,之后便大肆宣传著“明月与海棠”,又在月楼正式开张之日令二人登楼作词唱曲,名动一时。
    她生来便不是平庸之辈,所过之处皆鲜花满街,掌声雷鸣。时下舞曲乐坊间的女子盛年时期不过二十,她却能在月楼独占鰲头十数载,至今三十余岁依然一票难求。
    海棠邀请她傍晚去月楼小聚,那是独属於她的闺房,路景然一进屋就瞧见房內布满綾罗绸缎,珠翠熠熠。
    小石头过来送上最后一碟酒菜,便將门带上了。
    “路小姐,请坐。”
    请人入闺房,便做的是姐妹场。
    这是路景然初次近距离观察海棠,她妆容精致美艷,眉眼温柔,声儿掐得细软,若不是路景然事先得知她是天津生人,恐真以为她是江南女子。
    她在默默观察海棠之时,海棠也在悄悄打量著她,这个接连失去父亲兄长后独自撑起厂房的孤女,她黑白分明眼眸中有著不符合年纪的端稳沉静。这令海棠事先打好的话稿滯留腹中,她先起身为路景然斟了杯甜酒,隨后再开头的致谢话柄后嫁接其家与厂中事。
    路景然捏著这漂亮酒盅,一饮而尽。
    她是来寻她办事的,路景然猜测自己定然逃不过饮酒,便事先叫了沈嵐在外头等著。在到手的资料里,海棠饮酒向来爽快,既如此,她亦不能扭扭捏捏。
    果不其然,海棠见状先是惊讶一番,眼眸睁大,隨即也仰头將酒水一口吞下,又再次斟满。
    “路小姐真是好酒量。”海棠由衷夸讚著,毕竟她在上海十几年的生活里,难得一见这般饮酒如此豪迈的女子。
    “本也不会,谈生意练的。”
    路景然如是说著,她本不爱酒,但商场环境如此,她也无法號令其余人皆以茶代酒,便只得辛苦辛苦自己了。不过比起饭桌上辣嗓子的白酒洋酒,这甜酒滋味可清凉多了,她品味著其中酒气,估计也不醉人。
    海棠於是也跟著吐槽那群男人们的酒桌饭局,甚的无酒不生意,甚的无伎不入席......他们有太多太多所谓的约定俗成的『规矩』,求人办事的得哄,寻常生意也得哄,哄得人家开心了,保不准这事儿就成了,也保不准人家一句“酒后之言当不得真”,白瞎了可怜人吐了一夜的地暗天昏,没个好命。
    可说来,还不是要论地位,看关係?
    “人微言轻时,也只有忍。”海棠悠悠嘆息一句,又出言鼓励道,“等路小姐有了权势,就是一个心情不爽,扇他们一巴掌,他们也得赔著脸求您不要生气。”
    环境就是这么个环境,个人无法改变,便只能淋了一身脏泥儿融进去。
    “说得是这个理儿,谁不曾想过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可这条路实在拥挤,遥遥远望竟是密密麻麻一片黑。”
    路景然这般评价著,与她同嘆前路道阻且艰,面上浮现几分醉意,声儿也迷离:“只可惜我就一人,拨不开路上人影,除非哪日得一架凌云梯,来日登高,层云皆贵。”
    海棠见她举杯,便与其碰上一声清脆:“路小姐年轻貌美,何愁遇不见贵人?”
    路景然摇摇头:“身外之物再精美绝伦,也不过青花瓷瓶一击便碎,若论长久,还需填上內里。”
    海棠扬唇而笑,抬手请她瞧这满屋琳琅,丝滑绸缎层层堆叠衣柜,金玉首饰静躺在海棠螺鈿匣盒內,玉石覆上,像是经常被使用的样子,金银光泽油亮藏於下方,真是好个金屋龙藏:“世人就爱著美丽易碎的东西,里头便是填了墨锭金泥,该碎还是碎。说到底,还不如趁著瓷釉光洁鲜亮时,赚它个金银满地。”
    她手腕轻抬,缓缓抚弄著耳垂,那上头明晃晃缀著白玉珍珠一对。
    路景然眼眸微晃,也不知是不是被这片耀眼夺目晃了心神,总觉得心中不寧,眼花头晕,眼瞧著那珠儿一变二,二变四,处处虚影,不得其形。
    “可是醉了?”
    海棠瞧见她异样,下一瞬旗袍翩躚,一步步朝她走来,伸手挽著她胳膊將其扶到座位落座,却早已不在那张饭桌,而是近旁一处梳妆镜前。
    金银美玉锻造的房间,此刻縈縈绕绕著一股腻人酒甜,路景然身处其中,早已酒酣耳热,眼前软成一汪春水,盈盈瀲灩。
    她摇摇脑袋,奋力睁眼,却见镜中人朦朦朧朧的摇晃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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