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趁著乌云遮月天地皆墨时,轻便灵巧的爬进熄了灯的房间,直至亲眼瞧见她熟睡在床,这才鬆了口气,等她睡醒。
    嘿,他宝贝的摸了摸身下报纸,美滋滋的想著,这下就不会挨踢了。
    路景然不知他心中所想,只听著“警卫”二字,忽而记起薛璟渊那句话。他早知警卫要来,不知道这事儿与他有多大干系。
    “你也是身手矫健,劳你悄悄跟著那人瞧瞧他都接触过谁,再探探家庭情况,三日后,无论有没有消息都过来一趟。”
    “这事不难。”沈嵐爽快点头。
    路景然起身走到桌后,將抽屉收拾出空閒一间,对他道:“你会开锁,夜里再帮我去长旅办公室靠墙右侧的橱窗第三层文件盒里取第二层牛皮纸封好的人员档案袋。嗯…来了就直接刚放进这个抽屉里锁好,不要擅自进我臥房,更不要一动不动盯著我看,有要紧事儿唤我一声就行。”
    再多来几次,她不是被嚇死便是猝死。
    “好!”
    他起身,手法嫻熟的打开窗户,朝下方瞧了两眼,估计是在检查是否有记者蹲点。
    路景然注意到他浑身一股烟火焦气儿,发缝里还落著不少烟尘,可见的半张脸也是脏兮兮的瞧著好似遭了大难,脚上一双草鞋也破损不堪。
    “顺带去仓库散货箱子里挑双合脚的棉布鞋…嗯,准確说应当是棉芦鞋了,总归会舒服些。”
    沈嵐闻言一怔,忙低头瞧瞧自己双脚,见草绳崩坏处露出泥泞冻伤的青紫皮肉,霎时“嗖”的一声蹲下来一会用手捂一会用报纸遮盖,嘴唇紧绷,脸红到了脖颈,侷促著:
    “我不是故意的,你、你不许看。”
    路景然淡定转身:“花圃里,车里,可能有记者,你小心些。若不小心被抓到了,就说是有位老板雇你来的,其余一问三不知。”
    “嗯…”
    须臾窗户传来一声细微“嘎吱”声,再转身,人已没了踪跡。
    翌日她去书房,果然瞧见档案袋在抽屉里静静躺著。她扯开封条抽出一份人员档案。
    杜二勇,男,1915年生人,年二十三,辽寧瀋阳人士,无宅无田,父亡母亡无配偶,半文盲,1938年3月15日入职长旅。
    简简单单,叫人生疑。
    举目无亲之人,会跨越一千多公里从瀋阳跑到上海当流民?更遑论时局动盪之际,兵贼匪患趁机作乱,他这般无依无靠无权无势之人如何能周周全全走完一路?
    然如今杜二勇死无对证,只得从旁处收集线索。路景然又想到了孙平望,一个迷恋赌博家徒四壁连娃娃都快养不起的人,却甘愿出钱给这个陌生人租房子……他们真的只是师徒关係吗?
    正思量间,忽而叩门声起。
    “漫漫,忙完了吗?”
    路景然一看钟表,原是到了早饭时间。
    她起身开门,见母亲正端著一碗香甜软懦的红枣赤豆羹站在门口,见她肯出了门,顿时眉开眼笑,美滋滋的介绍著她这时隔二十年突然下厨,幸得手艺还在,只可惜缺了点桂花增味儿,来叫女儿尝尝是甜是淡。
    也是难得在如今记者登门一举一动都备受限制的情境下,母亲仍心肺皆宽的琢磨饭食餐点。在她將自己关进书房的日子里,母亲大约一日能敲三回门,回回在餐时,唯恐她落下一顿。
    “怎么有黑眼圈了?夜里没睡好?”
    她瞧见母亲敷著的脂粉下有些青乌。她记得母亲从前不怎么爱抹脂粉。
    “哟,閒来无事,看些杂书打发打发时间啦。”阮如安睨她一眼,也不必说是什么杂书,只瞧她香顏红粉擬花浓恰似桃花昭满楼,便知那是女儿家难以言出於口的閒谈小敘,取乐之物。
    不错,她至少不用担忧母亲受压力侵扰。
    三日后,沈嵐再次爬窗出现在书房地板。
    这回他洗净了身子,深褐色的衣裳似乎也过了遍水,发尖水汽凝结,蕴著些冷寒潮意:
    “那人名叫范白川,家里有个老婆叫李秀珠,两个娃娃,看著十一二岁的样子。这人清早起来就去莱尔棉织厂做工,夜深了才回家,除了厂里的,也没什么能接触的人。不太爱说话,性子怪闷的,厂里面什么情况我就不知道了,那里人多,不好混进去。”
    “喝点。”
    她將桌上那碗薑糖茶推至他掌边,沈嵐愣愣捧著碗,死死盯著那黄澄澄底部棕黑的东西,好一会儿才猛吞一口,结果被烫得面色发红,急得上躥下跳,又伸手捂著嘴非要咽下去。
    “咕嘟~”
    “……”
    路景然默默移开视线,一边记录著他口诉內容,一边又抽出两页纸在上面快速写著什么。
    “我记得你识字?”
    廉租房那块gg牌上堪称龙飞凤舞的毛笔字令她记忆犹新。
    沈嵐点头,又迟疑道:“但就几个。”
    “这个你念一下。”
    路景然將纸递过去,后者看了半晌,又撩开头髮,不知为何憋著一股气儿,结结巴巴艰难道:
    “二…杜二力…不对,应该是杜二勇,家中…人…父母…有几…中哦!杜二勇家中有几个父母!老板是怀疑他出身?!”
    他只认得几个字,最后实在念不全,便眼珠提溜一转,顺著字儿猜测道。
    路景然静默一瞬。
    “很好。”
    她將纸折好放进信封,嘱咐沈嵐亲自將它们送到徐老三和孙平望两人手中,要盯著他们写完再装回信封带过来。他们识得她的字跡,看上一眼便知道该不该信了。
    沈嵐来时又习惯性带了报纸,这次他倒没再隔著报纸坐在地上,只是时不时低头打量自己的新鞋,忍不住嘴角贪欢,像是个得了糖的孩子。
    路景然不经意瞧了眼报纸,要了过来。
    这上头写著近来的新闻,最大版面上印著【台儿庄大捷】下方小字篇幅慷慨激昂的讲诉著此战何其激烈,我军英勇追击歼灭日军万余人,並点明蒋介石三次亲赴前线督查勉励將士。又著一处黑体加粗了【丧心病狂】,往下一看,河南滑县被日军第十四师团侵占,陈营经受烧杀抢掠,屋毁人亡…百余冤魂死不瞑目。路景然视线细细扫过那些文字,越看越觉得心情沉重。
    整整五分钟后她才將报纸翻了个面儿,目光在触及【东泰老板突发重病】时又微微一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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