绕过那个並不浪漫的辐射信號塔,左拐,再过两条街,按照那个卖炭翁的指引,林天鱼停下了脚步。
    原本他已经做好了看到一片废墟、或者是被垃圾填埋场覆盖的心理准备,但出现在眼前的,却是一片看起来……居然还算整洁的居民区。
    两排整齐的木质板房,虽然简陋,却没有那种隨时会塌的危房感,屋顶上还铺著防雪的油毡布,烟囱里冒著裊裊炊烟。
    “居然还有人?”
    林天鱼站在路口,看著这片充满了烟火气的社区,眉毛挑得老高。
    至少最坏的那个猜测,即“福利院被夷为平地、我也跟著查无此人”的可能性,暂时消失了。
    只要有人,就有信息。
    他隨便挑了一扇看起来还算顺眼、没贴什么奇怪符咒的木门,屈指敲了敲。
    “篤篤篤。”
    没人应。
    再敲。
    “谁啊?烦不烦!”
    门吱呀一声拉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脏兮兮的小脸。
    是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小男孩,手里还攥著半块黑乎乎的乾粮,警惕地盯著这个穿著“老爷皮”的不速之客。
    『小孩?』
    林天鱼內心思忖,儘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和善一些,拿出了那种怪蜀黍诱拐小朋友的標准微笑。
    “小朋友,打听个事儿。这里是第七福利院吗?或者是……以前是?”
    小男孩愣了一下,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闪过迷茫,隨后用力地摇了摇头。
    “不是。这是我家。”
    就在这时,屋里传来了女人略显尖锐的喊声:“小虎!跟谁说话呢?快回来吃饭!別把冷风放进来!”
    “来了妈!”
    小男孩回头应了一句,转过头就要关门。
    “等等。”
    林天鱼眼疾手快,用脚尖轻轻抵住了门缝,並没有用力,只是卡住了那个关门的势头。
    “那你知不知道,这附近以前有没有个福利院?”
    “不知道!我一直住这儿!我有爸妈!”
    小男孩似乎被他的动作嚇到了,或者是被那个“福利院”的词给刺激到了。他大声喊了一句,像是为了证明什么似的,然后猛地用力,“砰”的一声把门甩上了。
    门板差点拍在林天鱼的鼻子上。
    他摸了摸鼻子,有些无奈,虽然吃了闭门羹,但他那敏锐的感知告诉他,这小屁孩没撒谎。那种对於“我有家、有父母”的维护是发自本能的。
    林天鱼站在风雪交加的巷弄口,视线扫过这一排排紧闭的房门。
    这鬼天气,连那帮最耐寒的变异野狗都缩回了洞里,更別提是惜命的人类了。
    对於外城区的居民来说,在室外多待一分钟,就意味著要多消耗一分宝贵的热量,而热量在这里就等同於食物,等同於那几枚难赚的硬幣。
    整条街巷死气沉沉,只有被狂风捲起的雪沫子在半空中打著旋,发出呜呜的怪叫,偶尔能听到几声隔著门板传出的咳嗽声,证明这里並非是一座死城。
    『看来光靠刷脸和那点属於“学生”的虚名,在这个大家都在温饱线上挣扎的地方,还是不太好使。』
    林天鱼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刚才那个小屁孩的反应让他明白,这种名为“礼貌”的社交辞令,在外城区是行不通的。在这里,想要撬开別人的嘴,得用更直接、更硬通货的东西。
    他伸手探入大衣口袋,手指挑选了一下,一张十面额的纸幣,外加两枚硬幣,总计十二块。
    林天鱼隨意地挑选了斜对面的一户人家。
    这家的门板看起来比刚才那家更破旧些,上面还有几道像是被利器劈砍过的痕跡,但烟囱里的烟却很细,说明这家主人的日子过得紧巴,正缺钱。
    他没有废话,在敲门声落下的瞬间,直接將那张十块钱的纸幣和两枚硬幣叠在一起,从门缝下方那个透著寒风的缝隙里塞了进去一半。
    屋內的动静瞬间停滯了,隨后是急促且杂乱的脚步声。
    “吱呀——”
    门並没有完全打开,只是拉开了一条足以容纳一只手伸出来的缝隙。
    一只布满冻疮的大手,以一种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了出来,一把攥住那露在外面的一半纸幣。
    那速度快得惊人,仿佛生怕少年反悔似的。
    林天鱼並没有鬆手,只是平静地看著门缝后那双贪婪的眼睛。
    “打听个地儿。”
    “您问!您儘管问!”
    门缝后的声音瞬间变得热切起来,原本的警惕荡然无存,还带上了一丝討好的颤音。
    林天鱼这才鬆开了手指。
    那只脏手“嗖”地一下缩了回去,紧接著,那扇破旧的木门终於大方地打开了半扇。
    一个裹著破旧棉袄、头髮乱得像鸡窝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並没有第一时间回答问题。
    他先用沾著雪水的手指飞快地搓了搓那张纸幣的边角,確认是真钱后,又將那两枚硬幣放在牙齿上咬了一口。
    “嘿嘿,真的……”
    做完这一套標准的验货流程,他才心满意足地將钱揣进了贴身的衣兜里,还隔著棉衣警惕地拍了拍,生怕被风颳走,或者被眼前这个看似人畜无害的学生抢回去。
    “第七福利院,”林天鱼开门见山,指了指这片区域,“听说以前就在这一片?”
    “第七福利院?”
    收了钱的中年男人显然心情不错,他吸溜了一下快要流下来的鼻涕,咧开嘴,露出满口参差不齐的黄牙,眼神里闪过回忆的神色,隨后发出一声带著几分唏嘘的怪笑。
    “嘿,那可是老歷史嘍。”
    他往手里哈了口热气,搓了搓手,似乎在组织语言,怎么把这个价值十二块钱的故事讲得对得起这个价。
    ……
    那个收了钱的中年男人显然是个话匣子,或者是看在这笔巨款的份上,讲得格外卖力。
    据他那带著浓重乡音的转述,大概是五年前,这里確实还矗立著一座虽不破败但也谈不上多好的福利院。
    日子本来过得紧紧巴巴,倒也安稳。直到有一天,几辆印著內城区徽记的装甲车停在了门口。
    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带来了一纸徵召令,说是发现了一个新的高危遗蹟,需要招募一批名为“志愿者”、实为探路炮灰的“勇士”。
    那个平日里看起来唯唯诺诺的老院长,为了保住院里那一批刚满徵召年龄、本来要被强行拉去填坑的大孩子,硬是咬著牙,自己顶替了名额。
    在那个风雪交加的清晨,老院长爬上了那辆通往死亡的运兵车,就再也没回来,连个骨灰盒都没送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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