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邕捋著花白的长须,仰头长笑,眉宇间儘是快意。
    他一生顛沛,见惯了战火纷飞、民不聊生,今日得见这般百家爭鸣的盛景,心中怎能不畅快?
    恍惚间竟生出几分痴念。
    如果这世间没有纷爭,各地都能兴办如此学院,让寒门贵子、世家子弟皆能坐而论道,天下说不得早已太平。
    笑意渐敛,蔡邕的目光习惯性地微微瞥向凌帆处,却只见那处青布长衫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只余下一把孤零零的蒲扇,还搁在案头。
    蔡邕眉头微蹙,旋即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悄然运起儒道术法,耳畔顿时掠过一阵清风,將后院琴室的动静清晰地送入耳中。
    有诸女清脆的娇笑,有琴弦拨动的叮咚,还有凌帆那带著几分戏謔的调侃,声声入耳。
    “你这调子,倒是比坊间的靡靡之音有趣多了。”
    “那是自然,此乃天外之音,寻常人可听不到。”
    蔡邕忍不住摇头嘆息,嘴角却噙著一丝笑意。
    这凌帆哪处都好,神通广大,心怀苍生,偏偏对这人间的美色毫无抵抗之力,整日里就爱往琴室钻,与自家女儿和大乔小乔廝混。
    琴室內,阳光透过雕花窗欞,洒在凌帆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
    他横抱著一架古箏,指尖行云流水般划过琴弦,弹奏出的乐章,竟与此间的乐理截然不同。
    没有繁复的宫商角徵羽,却带著一股清旷悠远的意境,似高山流水,又似星河浩瀚,听得人心神俱醉。
    蔡琰坐在一旁,手抚瑶琴,嘴角含笑,眼眸弯成了好看的月牙。
    她望著凌帆的侧影,心中暗暗慨嘆:“夫君之音理虽有別於常,可是每次听来都有震慑人心之感,能让人忘却俗世烦恼,只余一片澄澈。”
    大乔小乔互看一眼,眼中满是宠溺的意味。
    她们相视一笑,双双拿起手边的琵琶,指尖轻挑,清越的琵琶声便如流水般淌出,与古箏之音交织相融。
    琴瑟和弦,天籟之音穿破了整个学院的围墙,飘向庭院,飘向街巷,飘向远方的田野。
    原本还在激烈辩论的三派学子,竟不约而同地停下了爭执,纷纷侧耳倾听。
    那些面红耳赤的少年,此刻都安静下来,眉眼间的躁动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平和。
    堂下还坐著几位前来旁听的女子,皆是贵族派学子的家眷或是书院的女弟子。
    她们望著琴室的方向,听著那动人心弦的乐曲,眼中异彩连连,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
    方才凌帆在辩难台上高谈阔论的模样,此刻与琴音中的瀟洒身影重叠,让她们不由得心头微动,闪过几分少女怀春的旖旎心思。
    甄宓正听得入神,眼角余光瞥见身旁的孙尚香,忍不住掩嘴轻笑。
    那江东郡主今日难得褪去了劲装,换上了一身藕荷色的儒裙,长发鬆松挽了个髻,竟也有几分女儿家的娇柔。
    可此刻的她,却全然没了平日里舞刀弄枪的颯爽,一双杏眼痴痴地望著琴室中央的凌帆,眸光瀲灩,竟似要滴出水来,脸颊上晕开的红霞,比院中的桃花还要艷上几分。
    甄宓凑近她耳畔,用气音打趣道:“小妮子,这是心动了?”
    孙尚香猛地回过神,耳根瞬间红透。
    她狠狠瞪了甄宓一眼,却没反驳,反而促狭地挑眉,目光落在甄宓泛红的脸颊上,笑著回敬:“彼此彼此。
    你自己都春心躁动,脸颊红得能滴血,还好意思说我?”
    甄宓被戳中心事,轻轻掐了她一把,两人相视一笑,眼底的旖旎心思却是藏不住了。
    谁能想到,这位江东郡主会出现在儒道书院。
    孙尚香本是最不耐烦这些之乎者也的酸腐学问,此番前来,不过是因为大哥孙策、二哥孙权都在书院旁听,她在府中閒得发慌,才跑来凑热闹。
    谁知一进书院,竟发现这里竟设有女学,不仅教经史子集,还开了乐理、算术的课程,与江东那些只教女红的私塾截然不同。
    心动之下,她便主动拜入蔡琰门下学乐理。
    只是比起抚琴弄瑟的温婉,她还是更喜欢溜到后院的演武场,与同样不爱红妆爱武装的貂蝉切磋武艺。
    两人一柄长剑,一柄弯刀,斗得难解难分,皆是颯爽利落的性子,竟成了难得的知己。
    自小在父兄身边长大,见惯了武將谋士,孙尚香还是头一回遇到貂蝉这般,既能抚琴清唱,又能持枪跃马的奇女子,心中的窃喜自是不必多说。
    日子久了,她便与蔡府眾人混得熟络。
    对於凌帆这个娶了蔡琰、大乔、小乔,还与貂蝉交情匪浅的男子,孙尚香心中原是百感交集。
    既有几分好奇,好奇他究竟有何本事,能让这般多的绝世佳人倾心。
    又有几分鄙夷,觉得他不过是个沉迷美色的浪荡子。
    可后来,她时常撞见太平道的高层,一个个神色肃穆地登门拜访,对著凌帆躬身请教,言语间满是发自肺腑的尊敬。
    那恭敬的模样,绝非作偽。
    孙尚香心中的鄙夷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好奇。
    这个看似放浪不羈的男子,到底藏著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今日的儒道辩难,是书院最鼎盛的趣事,满院学子爭得面红耳赤,热闹非凡。
    可孙尚香听了没半炷香的功夫,便觉得索然无味,偷偷溜出了庭院,直奔琴室找蔡琰玩乐。
    谁知道,前脚刚踏进琴室,后脚凌帆就跟著进来了。
    那个刚刚还在辩难台上舌战群儒、引经据典的男子,褪去了几分锋芒,竟坐在琴案前,抱起古箏弹奏起来。
    那乐章迥异於世间任何音律,清旷悠远,又带著几分睥睨天地的洒脱,听得人神魂俱醉。
    一曲终了,孙尚香怔怔地站在原地,只觉得心跳如擂鼓。
    她忽然就懂了,懂了蔡琰她们为何会倾心於他。
    这般文武双全、瀟洒不羈,又身负经天纬地之才的男子,世间又能有几个?
    少女的心湖,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漾起层层涟漪。
    她望著凌帆的背影,心头竟冒出一个连自己都嚇了一跳的念头。
    若是让她选,与其嫁给那些循规蹈矩的庸碌之辈,倒不如……倒不如给凌帆当妾,起码,这一生不会无趣。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孙尚香的脸颊便烫得能煎鸡蛋,她慌忙低下头,假装去看地上的竹影,一颗心却在胸腔里跳得越发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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