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安眉头微挑,目光落在沈惋那张惨白却透著几分诡异冷静的脸上。
    沈惋的声音依沙哑,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你要去的是三號矿坑深处,是那条被废弃的排风口。那里早已被尸傀宗划为重地,甚至可能散养著几头用来守门的铁甲尸。”
    听到“铁甲尸”三个字,顾安的眼角忍不住抽动了一下。
    那是堪比练气后期修士的怪物,浑身刀枪不入,力大无穷,且不知疼痛恐惧。若是被那种东西缠上,就算是现在的他,也只有跑路的份。
    “在那些怪物眼里,活人的气息就像是黑夜里的灯塔,隔著三里地都能闻到。”沈惋看著顾安,“若是没有特殊的手段遮掩,就算你有令牌,也会被它们撕成碎片。毕竟,死物是不认令牌的,只认同类。”
    顾安沉默了片刻,隨即乾脆利落地问道:“怎么做?”
    沈惋嘴角微微勾起,似乎对顾安这种一点就透的反应很满意。
    “尸傀宗有一门秘术,名为《控尸术》。原本是用来操控尸傀、以神念驾驭死物的法门。但我家传学渊源,曾有一位先祖以此术为基础,逆推了一套擬尸的法门。”
    “擬尸?”顾安咀嚼著这个词,心中隱隱有了猜测。
    “不错。”沈惋点了点头,“正常修士,体內流转的是生气,是灵力。而这门秘术,却是要你逆转经脉,將自身的生气压制到极致,甚至通过特殊的灵力运转,模擬出尸气腐朽的波动。”
    “一旦修成,你在那些殭尸眼中,就是一具会走动的尸体,是它们的同类。只要不主动攻击,它们便会视你为无物。”
    这简直就是为你量身定做的。
    顾安在心中暗道。他有《龟息诀》打底,本身就擅长收敛生机;如今又修了《生森乙木诀》,体內更是容纳了大量的尸毒木煞。这“擬尸”之法对他来说,简直就是如虎添翼。
    “教我。”顾安没有废话。
    沈惋也不矫情,既然是合作,她自然不会藏私。
    她樱唇轻启,一段段晦涩难懂的口诀从她口中缓缓吐出。
    “阴浊下沉,阳清上浮,逆转天灵,死气锁心……”
    这些口诀极为拗口,且行气路线更是诡异,需要让灵力在几处极其偏僻、甚至平时根本不用的经脉中逆行。稍有不慎,便是经脉寸断的下场。
    但顾安听得极其认真,双眼微闭,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击著,在脑海中迅速推演著这门法决的运行轨跡。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沈惋停下了讲述。
    “这只是残篇,只能让你做到气息模擬,无法真的操控尸傀。而且以你的资质,想要入门,怕是需要……”
    她的话还没说完,声音便戛然而止。
    只见坐在小马扎上的顾安,此时身上的气息正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原本他身上那股虽然被压制但依旧存在的活人热气,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消退。他的皮肤开始变得灰败、黯淡,就像是失去水分的枯木。
    更诡异的是,一股阴冷、腐朽,带著浓重土腥味的气息,从他毛孔中缓缓渗出。
    顾安缓缓睁开眼。
    那双原本漆黑灵动的眸子,此刻竟蒙上了一层灰濛濛的翳色,瞳孔涣散,就像是死去多时的尸体。
    若非他还在说话,沈惋甚至会以为坐在面前的是一具刚从土里爬出来的殭尸。
    “是这样吗?”
    顾安的声音变得空洞、呆板,没有丝毫起伏,听得人头皮发麻。
    沈惋眼中的震惊之色一闪而逝,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忌惮。
    “你……以前练过类似的功法?”她忍不住问道。
    这种上手速度,简直匪夷所思。哪怕是尸傀宗的天才弟子,想要將一身生气转化为如此逼真的尸气,至少也要数月的苦功。
    “没练过。”顾安身上的灰败气息缓缓收敛,眼神重新恢復了清明,那股令人不適的死气也隨之消散,“只是这法门与我修炼的功法有些相通之处,触类旁通罢了。”
    他自然不会说,这还要归功於《生森乙木诀》那霸道的包容性,以及他这段时间吞噬了大量尸毒后,身体本能產生的適应性。
    对於现在的他来说,这种转化就像是呼吸一样自然。
    “既然学会了,那便好。”
    沈惋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深究,而是捂著胸口,剧烈地咳嗽了几声。
    几缕黑色的血丝顺著她的嘴角溢出,滴落在雪白的绷带上,触目惊心。
    “我的身体……快撑不住了。”
    沈惋擦去嘴角的血跡,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甚至透著一股油尽灯枯的灰败,“虽然你帮我吸出了心脉的毒,但那只是治標不治本。那逆生造化丹的药引已经深入骨髓,隨时可能反噬。”
    顾安眉头一皱:“你想说什么?若是你现在死了,我之前的投资岂不是全打了水漂?”
    他还需要这个女人活著,至少在开启九龙镇魔鼎之前,她不能死。那上面的上古禁制和阵法,若是没有懂行的人操控,他一个只会种田的二把刀根本搞不定。
    “放心,在弄死那些算计我的人之前,我没那么容易死。”
    沈惋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隨即看向顾安,“但若要我有精力去破解那九龙鼎的封印阵法,我需要压制住体內的毒性反噬,保持绝对的清醒。”
    “这三號矿坑虽然凶险,但也伴生著许多外界难寻的阴属性灵植。你在探路的时候,帮我留意一种草。”
    “什么草?”
    “阴魂草。”沈惋吐出三个字,“这种草只生长在尸气最浓郁、死人最多的地方。它通体漆黑,叶片如鬼手,根部往往扎根在腐尸的头颅之中,吸食残魂而生。”
    “这东西虽然阴毒,但对我来说,却是以毒攻毒、稳固神魂的良药。”
    顾安听得一阵反胃。扎根在尸体脑子里长出来的草?还要拿来吃?这修仙界的疯子果然对自己最狠。
    “知道了。”顾安点了点头,將这个名字记在心里,“若是有机会,我会带回来。”
    这不是为了沈惋,是为了他自己的金丹大道。
    ……
    次日,黎明。
    断魂谷的清晨总是被一层厚重的瘴气笼罩,能见度极低。空气中那种特有的腐臭与潮湿混合在一起,粘在皮肤上,让人感觉像是披了一层洗不掉的油垢。
    后勤营地的偏僻角落,也就是“废弃物资回收队”的驻地。
    一辆经过特殊改造的巨大板车停在那里。
    这板车通体由铁木打造,车身斑驳,上面覆盖著一层厚厚的黑褐色血痂,那是经年累月运送尸体留下的印记。拉车的是两头双眼浑浊、嘴角流著涎水的鳞甲兽,这种低阶妖兽力大无穷且不挑食,最適合干这种脏活。
    顾安站在车旁,正在做最后的准备。
    他早已脱下了那身杂役服,换上了一套从死人堆里扒下来的、不知经过几手的皮甲。
    这皮甲原本的顏色已经看不清了,上面布满了各种利爪撕裂的痕跡。顾安手里提著一桶散发著恶臭的黑油,正用一把刷子,面无表情地往皮甲上涂抹。
    这是尸油。
    是从那些炼废了的行尸身上提炼出来的油脂。不仅能防腐,更是遮掩活人气息的绝佳材料。
    虽然他已经学会了《控尸术》,也有了敛息佩,但顾安从来不嫌保命的手段多。在这危机四伏的断魂谷,多一层偽装,就多一分生机。
    “呕……”
    旁边一个路过的散修看到这一幕,闻到那股令人作呕的味道,忍不住乾呕了一声,像看疯子一样看著顾安,捂著鼻子匆匆跑开。
    顾安对此视若无睹。
    他仔细地將尸油涂满全身,甚至连头髮和脖颈都没放过。那种冰冷腻滑的触感让他有些不適,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做完这一切,他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刚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恶鬼,浑身上下散发著令人窒息的死气。
    “差不多了。”
    顾安低声自语,声音沙哑。
    他转身,看向板车的后车厢。
    那里堆满了昨夜从各个战区运回来的“废料”。有被毒杀发黑的残肢,有被法术轰得面目全非的躯干,甚至还有几颗死不瞑目的头颅,就那样隨意地堆叠在一起,散发著冲天的怨气。
    顾安神色漠然地爬上车辕,手中鞭子一扬。
    “驾!”
    啪!
    鞭梢在空中炸响。
    两头鳞甲兽低吼一声,拉著沉重的板车,缓缓启动。
    巨大的木轮碾过营地凹凸不平的碎石路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咯吱”声,在这死寂的清晨,听起来就像是通往冥府的丧钟。
    顾安半靠在车辕上,隨著车身的顛簸而微微晃动。他头戴一顶破旧的斗笠,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那双在阴影中闪烁著幽光的眼睛。
    守在营地出口的几名执法弟子,大老远就闻到了那股让人窒息的尸臭味。
    “草,又是回收队的,真他娘的晦气!”
    一名弟子骂骂咧咧地捂住口鼻,连盘查的心思都没有,直接挥手示意放行,“赶紧滚!別把这臭气留在营地里!”
    顾安没有说话,只是木訥地点了点头,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常年与尸体打交道、已经变得麻木迟钝的苦力。
    板车缓缓驶出营地大门。
    身后的喧囂逐渐远去,前方的道路被浓雾吞没。
    那是一条通往三號废弃矿坑的死路,也是顾安为自己铺就的一条……通天血路。
    “阴魂草,铁甲尸,九龙鼎……”
    顾安的手指轻轻摩挲著怀中那块冰冷的黑色令牌,嘴角在阴影中微微上扬。
    “希望这趟自助餐,能让我吃个饱。”
    车轮滚滚,很快便消失在了那片仿佛永无止境的灰雾之中。
    ……
    离开断魂谷约莫十里后,周围的景象变得越发荒凉。
    原本茂密的植被在这里开始变得稀疏、扭曲。那些树木大多已经枯死,枝干呈现出焦黑色,像是一只只伸向天空求救的鬼手。地面上寸草不生,泥土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仿佛被鲜血浸透了无数遍。
    这里已经是尸傀宗控制区域的边缘。
    顾安並没有急著赶路,而是控制著鳞甲兽,保持著一个不快不慢的速度。
    他在適应。
    適应这里的环境,也在適应体內《控尸术》的运转。
    隨著深入,空气中的灵气变得稀薄而狂暴,取而代之的是浓郁的阴煞之气。这对於普通正道修士来说是剧毒,吸入过多会损伤根基,甚至產生幻觉。
    但对於顾安来说,这里就像是回到了幽萤谷的那个地下洞穴。
    体內的《生森乙木诀》欢快地运转著,每一个毛孔都在贪婪地吞噬著周围的阴煞之气,將其转化为滋养自身的养分。
    那种如鱼得水的感觉,让他甚至想要呻吟出声。
    “果然,我这体质,天生就適合混魔道。”
    顾安自嘲地笑了笑。
    突然,拉车的鳞甲兽发出不安的低吼,脚步停滯不前。
    顾安眼神一凝,神识如水银泻地般铺开。
    前方百丈处的迷雾中,隱隱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咚、咚、咚。
    每一步都势大力沉,震得地面微微颤抖。
    紧接著,几个高大的黑影撕裂了迷雾,出现在了顾安的视野中。
    那是三具行尸。
    它们身穿破烂的宗门服饰,有的缺了胳膊,有的胸口破了大洞,露出发黑的內臟。但它们依然在行走,手中拖著生锈的兵器,双眼闪烁著嗜血的红光,漫无目的地游荡著。
    这是尸傀宗布在外围的流动哨兵,也是最低级的炮灰。
    它们闻到了生人的味道?不,不对。
    顾安此时早已运转《控尸术》,加上那一身尸油,在它们眼里,他就是一具稍微有些“新鲜”的尸体。
    那它们为什么挡路?
    顾安没有慌乱,而是静静地观察著。
    只见那三具行尸走到板车前,那双浑浊的红眼在顾安身上扫了一圈,隨后又落在了车厢里那些堆积如山的残肢断臂上。
    “吼……”
    其中一具行尸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低吼,似乎是在渴望那些血食,但又碍於某种规则不敢靠近。
    顾安立刻明白了。
    这是本能的贪婪,也是等级的压制。
    他从怀里摸出那块黑色令牌,注入一丝灵力。
    嗡。
    令牌上那个白色的骷髏头瞬间亮起,散发出一股阴冷威严的波动。
    那三具原本蠢蠢欲动的行尸,在感受到这股波动的瞬间,像是被抽了骨头一样,浑身一颤,隨后竟然齐齐后退,笨拙地弯下腰,做出了一种类似臣服的姿態。
    “滚开。”
    顾安模仿著尸傀宗弟子的语气,冷喝一声。
    那三具行尸如蒙大赦,立刻让开了道路,甚至主动退到了路边的乱石堆里。
    “这令牌,倒是比我想像的好用。”
    顾安收起令牌,心中稍微鬆了口气。
    这只是第一关。
    越往里走,遇到的东西就会越强,直到……遇到那些真正有了灵智、甚至能口吐人言的魔修。
    顾安重新挥动鞭子。
    “驾!”
    板车继续前行,碾碎了路边的一具白骨,向著那座如巨兽之口般张开的三號矿坑,缓缓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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