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作什么?”
    郑金盛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
    “您是说……那个……人大代表?”
    他试探著问,声音都有点发飘。
    “没错。”
    王卫东看著他,平静地吐出这两个字。
    “人大代表……”
    郑金盛喃喃地重复著这四个字,难以置信。
    那几乎是他梦寐以求的东西!
    有了这个身份,他就不再是那个满身铜臭的“商人郑金盛”了,他就是“人民代表郑金盛”了!
    他的社会地位,將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到时候,別说別人,就是他那个一直瞧不起他、觉得他就是个包工头的老丈人,也得把他当个人物,好好掂量掂量!
    王卫东继续说道:
    “所以,你必须把项目干好,干快。只有政绩过硬,钱爷那边,也好帮你说话。到了年底,县里开两会,我就有理由,也有底气,把你运作进去。”
    “当然,这只是第一步。”
    王卫东接下来的话,彻底让郑金盛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等你拿到人大代表这个身份之后,接下来,我会找一个合適的由头,对你进行『公开招聘』,正式聘任你,为『平桥建投』公司的总经理。”
    “到时候,『平桥建投』就交给你来管。”
    “所以,从今年开始,你就要开始著手,把自己金盛地產的优质资產,慢慢地、悄悄地、合规合法地,往『平桥建投』这边转移。”
    “技术团队、核心施工队、还有你最可靠的那些管理人员,都要做好隨时剥离、併入新公司的准备。”
    “而你要做的,就是在这个过程中,让你这个人,和『金盛地產』那堆烂事,彻底划清界限,把自己摘得乾乾净净。”
    “把自己摘乾净……”
    郑金盛重复著这句话,心臟在胸腔里疯狂跳动。
    他之前想方设法地洗白,想的是成立一个乾净的新公司,或者通过做慈善、攀附官员来改变形象。
    他从来没想过,王卫东给他指的,是这样一条路。
    不是洗白自己的金盛地產。
    而是……直接放弃!
    把自己和过去那个带著“原罪”身份的金盛地產进行切割!
    然后,让自己,以另一个崭新、乾净、体面的身份——“平桥建投”的总经理,重新进入这个圈子!
    到时候,过去的“黑歷史”,过去那些上不了台面的关係,都和金盛地產一起,被封存在歷史的尘埃里。
    而他郑金盛,將以一个全新的、合规的、政治地位稳固的企业家形象,出现在世人面前!
    看著眼前这个一脸平静、仿佛在说著一件稀鬆平常事情的年轻人,郑金盛心里,只剩下无边的震撼。
    这年轻人……
    他才二十多岁啊!
    可他布局之深远,思虑之周全,手段之高明,已经完全超出了一个乡镇干部的范畴!
    他现在才明白,为什么那个总经理的位置,一直空著。
    他之前还以为,王卫东是留著这个位置,给其他的心腹,或者是为了和其他领导进行某种政治交易。
    他做梦也没想到,那个位置,竟然是为自己留的!
    这一刻,郑金盛的脑海里,再次浮现出那天在兰亭会所里,王卫东讲的那个“鲤鱼化龙”的故事。
    他更明白了,为什么钱爷那样的老江湖,会对此人如此看重,甚至不惜动用自己的关係,亲自为他保驾护航。
    因为这个年轻人,他拥有一种可怕的魔力。
    那种能让所有跟著他的人,都心甘情愿为他卖命的魔力!
    钱爷心中的那个疑问,此刻也像一道闪电,再次击中了郑金盛的脑海。
    为什么?
    为什么在那些歷史故事里,总有那么多英雄豪杰,会不计代价、不问前程地,去追隨一个看起来前途未卜的人,帮他去成就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业?
    现在,他懂了。
    因为,那个人,他总能看到你看不到的路。
    他总能在他自己通往“化龙”的路上,顺手为你,也指出一条你梦寐以求的,能实现你自身价值和意义的通天大道!
    想到这里,郑金盛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內心的激动和崇拜。
    他“扑通”一声,双膝一软,竟真的就要给王卫东跪下。
    “王常务!我……我郑金盛这条命,以后就是您的!”
    “您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绝无二话!”
    王卫东的反应,比他更快。
    在他膝盖即將触地的一瞬间,王卫东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硬生生地,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王卫东没有多说什么,也没有像之前对待钱解放那样,说什么“我们是同志,不兴搞这一套”。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郑金盛,那双漆黑的眼睛里,平静得像是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
    没有激动,没有得意,甚至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
    郑金盛被他这么看著,心里那点衝动和激动,也渐渐冷静了下来。
    而就在这片刻的冷静里,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王卫东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看到了很多东西。
    看到了一个远比平桥镇、远比金水县,甚至远比青州市,都要广阔得多的未来。
    那个未来里,有著他郑金盛以前连想都不敢想的,更大的舞台和机会。
    这一刻的郑金盛,再无二心。
    郑金盛从那个小饭馆里走出来的时候,脚步都有些发飘。
    他让司机开车送自己回县城,路上,他靠在后座上,眼睛瞅著窗外飞逝的街景,脑子里却跟放电影一样,来来回回全是王卫东那张年轻又篤定的脸,还有他说的每一句话。
    他越想,越觉得心惊,越想,也越觉得……兴奋。
    他知道,自己今天做了一个可能会改变他一生的决定。
    跟著王卫东,把自己,和自己的未来,全都交到那个年轻人手里。
    但他不后悔。
    他甚至觉得,这是自己这辈子,做过最正確、最英明的决定!
    “停车!”
    在经过县城边上那条老护城河的时候,郑金盛忽然开口。
    司机愣了一下,但还是稳稳地把车停在了路边。
    “我……下去走走,透透气。”
    郑金盛说著,推开车门,独自一人下了车。
    冬末春初的河边,风还有些冷。
    他顺著河堤慢慢溜达,脑子乱得像一团麻线,怎么也理不清。
    不知走了多久,他忽然看到前面的柳树下,摆著一个小摊。
    一个戴著墨镜、留著山羊鬍的老头,正坐在一个小马扎上,面前摆著一块写著“铁口直断、批八字、测风水”的布幡。
    是个算命的。
    郑金盛平时是不信这些的。
    但今天,他心里实在太乱,就跟中了邪似的,脚自己就带著他走了过去。
    “老先生,给算算?”
    算命的老头抬起眼皮,透过墨镜打量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说道:
    “看相还是测字?”
    “批个八字吧。”
    郑金盛报上了自己的生辰八字,具体到了时辰。
    他记得他妈说过,他出生的时候,是晚上八点多。
    他妈以前总念叨,当时家里穷,接生婆手一滑,差点把他掉在地上,把他妈嚇了一大跳。
    算命先生捏著手指头,闭著眼,嘴里神神叨叨地念了半天。
    好一会儿,才睁开眼,说:
    “老板你这个八字,乃是戊土之命。戊土属阳,厚重、沉稳,能承载万物。所以你这命里,带財,而且是能发大財的命。”
    郑金盛心里一合计,这话,倒是说得不差。
    他確实是做建筑的,跟土打交道,也確实发了財。
    “不过……”
    算命先生话锋一转,摇了摇头:
    “你这命格,虽厚重,却也固执。早年困顿,中年方起。而且,你这命里,缺木。木能疏土,土无木则不灵。所以你虽然有財,却也容易被財所困,被俗事所累,难得真正的贵气和清閒。”
    这话一出,脸色都有点变了。
    这……这他娘的说得也太准了!
    自己不就是这样吗?
    早年啥也不是,中年之后才逐渐有了火候。
    现在虽然有钱,但在官场、在老丈人那些人眼里,始终是个上不了台面的“土老板”,没有半点“贵气”!
    “不过……”
    老头摸著山羊鬍,又卖起了关子:
    “我看你印堂发亮,眉宇间有紫气升腾。今年,你命里恰好走『甲寅』大运,甲木参天,正是你命中所缺!”
    “这说明,你今年,命里必有贵人相助!而且,这个贵人,非同一般!他能点石成金,能为你这块厚土,带来生机,带来贵气!”
    “此人,就是你的『强印』!有了他,你这后半辈子,就不光是有財了,更是有势!有运!”
    老头说得是神神叨叨,还夹杂著什么“伤官配印”、“財官相生”之类的专业术语,听得郑金盛是一愣一愣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越听,就越觉得,这说的……不就是王卫东吗?
    自己遇到王卫东之前,不就是个有钱没地位的土老板?
    遇到他之后,又是上电视,又是要运作人大代表,现在连未来公司的总经理都给他安排好了!
    这不正是那“点石成金”、“带来贵气”的贵人吗?
    郑金盛越想越觉得就是这么回事,心里那点最后的疑虑,也彻底烟消云散了。
    他激动地从钱包里,把自己带著的所有现金,都掏了出来,厚厚一沓,差不多有两千多块,一股脑地塞到了老头手里。
    “老先生!神了!您真是神算啊!”
    说完,他转身就走,步履轻快,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算命老头捏著手里那厚厚一沓钱,看著郑金盛远去的背影,墨镜下的眼睛,都快笑成了一条缝。
    他懂个屁的算命。
    他就是个常年在这边摆摊,察言观色、糊弄人的老江湖。
    一看这老板的穿著打扮,暴发户老板;再看他那愁眉苦脸的样儿,就知道肯定是遇上什么事了。
    这种心里发虚的有钱人,最好拿捏。
    先夸他命好能发財,再点出他的难处,有钱人嘛,十个有九个觉得自己“俗”,想跟“贵”沾上边。
    最后再给他画个大饼,安慰安慰他,说贵人马上就到。
    中间再夹杂几个什么“五行”、“大运”的专业术语,听著玄乎,反正对方也听不懂。
    他心情一好,打赏自然就少不了。
    可他做梦也没想到,这人出手这么大方!
    他乐呵呵地掂了掂手里的钱,心里骂了句:
    这看著人牛逼轰轰的,原来也是个信命的草包。
    他飞快地把摊子一收,把布幡一卷,塞进旁边的蛇皮袋里,然后左右看了看,一溜烟地,就消失在了河边的小巷子里。
    跑路!
    这地方,不能再待了。
    万一这老板哪天反应过来,觉得自己被骗了,回来找他算帐,那可就麻烦了。
    还是换个地方,继续“指点迷津”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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