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德如一具行尸走肉,几乎全靠本能驱使去机械、刻板地完成著每一份任务。
    视察场地、检查流程、关注器具的打造、审查参会人员的名单……
    他忙得脚不沾地,仿佛这样就会忘了一切,忘了还有寥寥几天就要到来的死期。
    不错,在他看来,试剑大会举办之时,便是死期到来之日。
    其实,对他来说,这场试剑大会出现的事故越大、举办的越丟脸,他反而越安全。若只是百炼坊的问题便罢了,但这次丟的將是整个嵩山的脸。
    不会有人把这么大的锅,扣在他这样一个小小的外门弟子身上。就像越大的事故越不会让临时工负责,那不是糊弄傻子吗,对吧……?
    李青德已经能预想到,此事之后,前途无量的沈师兄,因为狂妄自大、致使门派蒙羞,被勒令回嵩山受罚。一身的才华与抱负,一朝丧尽,在武功真正大成之前,怕是再无出头之日。
    而他,由於锻铁、管理、经营的才能,再加之对衡阳的熟悉,继续留在这衡阳百炼坊,辅佐下一位来此主事的嵩山弟子。
    日子,还能过下去。这很好,不是吗?
    但他,不能接受。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请原谅李青德的狂妄,他绝非將自己比作魏武,他只是有些……心与古人同。
    在这一刻,他觉得自己有限度地,理解了一些魏武作此句的感受。
    他年少时,在一家铁匠坊做学徒,日子很苦,每日在烈火的炙烤与师父的打骂里熬过。那时他以为人生就这样了,等以后熬出头真正领到例钱,再攒些日子,娶个媳妇,生个大胖小子,这辈子就算对得起列祖列宗了。
    一切的转折,发生在嵩山吞併他所在的铁匠铺时。
    不,不能用吞併这个词,有点太抬举那间小小的铁匠铺了,就像水滴匯入大河一样,自然而然地就发生了,没有人发现任何不对。
    当时负责掌管那几间铁匠铺的嵩山弟子,很不情愿。他觉得打理这些俗务是在浪费生命,连帐目都懒得翻看,有那些时间不如多去练几遍剑。
    於是,年轻的、机灵的李青德,便鞍前马后的帮著他处理那些琐事,靠著察言观色的本事和还算年轻的年龄,得到了那位弟子的青睞,甚至赶上了嵩山產业扩大的正规化——把那些负责经营的人纳入门墙,收为外门弟子。
    他也从此,习得了些入门的武功,一步一步地坐上了一坊实际主事。
    可当他站得高了一点,见识到了真正的武林,见识到了那波澜壮阔的江湖之后,他的野心,便再也不仅仅是娶个媳妇、生个儿子那么简单了。
    他想要爬得更高,想要那些高高在上的內门弟子、那些江湖闻名的大侠,也能正眼看他一次,想要让所有人都看得起他这个铁匠出身的“李管事”。
    可,这又谈何容易?
    在这个江湖,没有武功,谁又看得起他?
    他就这样,在外门弟子、一坊主事的位置上,蹉跎了近二十年。
    无论他的剑做的再好,他赚的银子再多,都不能让地位有一丝一毫的上升。
    在別人眼里,他终究只是个……有点用处的下人。
    直到,他遇到了沈安。
    一个武学天赋不错、头脑极为聪颖、身为掌门亲传却毫无骄纵之气,甚至……人还不算坏的年轻人。
    李青德在底层摸爬滚打了半辈子,深知人性的险恶。他自己没有足够的武功作为倚仗,绝对不敢將身家性命投效於一个心性凉薄、反覆无常的梟雄。所以,当他了解沈安以后,便决心將自己全部的未来押注在他身上,一切,也似乎在向著光明的未来前进。
    只是,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呢?
    李青德不明白,他只知道,自己现在恐怕是世上最恨田伯光的男人。
    沈安对於李青德身上发生的变化自然是心知肚明,但他却也无法对其解释。
    难道说:“我已经神功大成,到时候一剑抡死那个小婢*的”?
    那李青德恐怕以为自己真疯了。
    信任,是无法通过言语来强行灌输的。
    好在也没有几日了,到时候试剑大会之后,他应该就好了。
    沈安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將更多的事务交由李青德处理,让他保持忙碌。而他自己,则將全部心神,都投入到了另一件事上。
    他面前的书桌上,摊开著一叠厚厚的卷宗。这些,都是通过冯长榕,利用嵩山派的情报系统,违规调阅出来的,关于田伯光的所有情报。
    说起来,冯长榕这次担的干係,比李青德还要大。李青德所做的一切,毕竟还在职责范围之內,最多算个判断失误。而冯长榕,却是实打实地违背了门规,滥用职权。
    沈安本是让李青德儘量收集的,却不想冯师弟得知此事后,却直接揽了下来。
    这份信任,实在让沈安有些汗顏。
    他一页一页地翻看著。
    冯长榕以为他会重点关注田伯光的武功和招式习惯,实则不然,沈安主要在看田伯光的作案卷宗。
    弘治十四年,冬,青州府林家新妇归寧途中被辱,其夫追之不及,自刎於道旁。
    弘治十五年,夏,扬州某盐商之女被辱,贼留书言“月后再会”,其女惶恐月余,自尽於闺房。
    弘治十五年,秋,洛阳周捕头之女新婚燕尔被辱,周捕头追凶被断双腿,愤懣而死。
    弘治十六年,夏,泰山尼庵一青年女尼被辱於神佛像前,以头抢地,脑浆迸裂。
    弘治十七年,春,苏州府吴氏姊妹夜游时被擒,贼人於姐前辱其妹,姐姐气绝,妹妹疯癲。
    正德元年,秋,武昌府一书院院长之女被辱,其小衣与订亲髮簪被贼人掷於闹市,父女二人共投长江。
    正德二年,春,开封府一待嫁少女被辱,贼人尽毁其嫁衣,次日女於喜轿中以髮簪自裁。
    正德三年,夏,汉中府秦家,贼人於子前辱母,离去后,秦府闔家自尽。
    ……
    卷宗上的字跡,冰冷而客观,却描绘出了一幕幕字字泣血的人间惨剧。
    沈安愈看,怒火愈旺,直恨不得剥其皮食其肉吮其血。
    不错,他在蓄势。
    此獠,他必杀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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