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製衣风波(上)
    汴京城东偏南,咸宜坊。
    这里本是京中显贵云集之地,车马喧囂,往来无白丁。
    可唯独那一座占地极广、门楼巍峨的岐王府,这俩月来却显得格外冷清。
    朱红大门紧闭,门口的两尊石狮子身上都落了一层薄灰,平日里那些排著队想来投帖拜謁的官员、想来攀交情的豪商,如今是一个也瞧不见。
    自从两个月前在樊楼叫倌人作陪后,被自家皇兄赵頊狠狠警告了一番后,这位岐王殿下就被嚇破了胆。
    他是真怕了。
    那口諭虽没有斥责,但朕很生气四个字,让他连著做了好几宿的噩梦。
    於是,他硬生生把自己关在府里,闭门谢客,整整两个月没迈出过大门一步。
    活得像个苦行僧。
    今日,这死气沉沉的王府,总算是有了点动静。
    后院正房內,赵顥张开双臂,任由两名侍女围著他忙活,又是系玉带,又是掛香囊。
    他脸上虽有些许晦气,但更多的却是一种即將重见天日的兴奋。
    刚才宫里来人了。
    说是太后想他了,让他入宫去请安。
    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有太后开口,他也可以顺势解除禁足令了。
    虽然是他自己禁足自己的。
    “轻点!”
    赵顥皱著眉,衝著正在给他整理领口的侍女呵斥了一句。
    “这玉佩掛歪了,没长眼睛么?”
    侍女嚇得手一哆嗦,连忙跪下请罪。
    赵顥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示意她起来继续。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一名文士。
    这文士约莫四十出头,留著山羊鬍,一身青色儒衫洗得发白,却浆洗得极为平整,透著一股子清贵的书卷气。
    此人名叫孔曜,字子初。
    虽无一官半职,但在岐王府,他的地位却比王府里任何人都高。
    因为他是赵顥在民间亲自发掘的谋士,而不是自己皇兄指派的眼线。
    这是赵顥真正的心腹。
    “子初啊。”
    赵题一边看著铜镜里的自己,一边开口问道。
    “你说,我这次进宫,见到了母后,要不要趁机告那赵野一状?”
    提到赵野这两个字,赵顥的牙齿就咬得咯咯作响。
    “这两个月,本王过的是什么日子?”
    “门不敢出,客不敢见,连府里的歌姬都不敢大声唱曲,生怕传到皇兄耳朵里,说我不思悔改。”
    赵顥猛地转过身,一双眼睛里满是愤恨。
    “这一切,全拜那个赵野所赐!”
    “此仇不报,我这心里头就像是堵了一块大石头,喘不上气来!”
    孔曜闻言,並未立刻接话。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一块玉珏,走到赵顥身后,轻轻替他压在腰带上,动作轻柔且细致。
    待整理妥当,孔曜才退后两步,微微躬身。
    “殿下,我以为,不可。”
    赵顥眉头一皱,猛地转过身看著他。
    “为何?”
    “难道本王受了这么大的委屈,还要忍气吞声不成?”
    孔曜神色平静,不急不缓地说道。
    “殿下,非是让您忍气吞声,而是此时不合时宜。”
    他竖起一根手指。
    “其一,如今赵野圣眷正隆。”
    “前两日朝堂上的事,您虽然没出门,但也应该听说了。”
    “赵野在垂拱殿舌战群儒,把吕惠卿驳得哑口无言,甚至逼得吕惠卿当眾道歉,连降三级被贬出京。”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官家对他圣眷正隆。”
    孔曜顿了顿,观察了一下赵顥的脸色,接著说道。
    “其二,您若是在太后面前告状,太后心疼您,必然会去找官家说项。”
    “可官家会怎么想?”
    “官家会觉得,您这是在利用太后向他施压,是在报復赵野。”
    “到时候,官家不仅不会惩治赵野,反而会觉得殿下您气量狭小,甚至————”
    孔曜压低了声音。
    “甚至会觉得您对他的处置心怀怨望。”
    “这笔帐,怎么算都不划算。”
    赵题听完这番话,原本挺直的腰杆瞬间塌了下去。
    他一屁股坐在软塌上,抓起手边的茶盏,想喝又没胃口,重重地顿在桌上。
    茶水溅了出来,湿了那名贵的蜀锦桌布。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赵顥一脸的泄气,满脸的不悦。
    “难道本王这个亲王,就当得如此憋屈?”
    “被他如此欺负,还不能还手?”
    “若是这样,这亲王当得还有什么意思?”
    孔曜看著赵顥那副气急败坏的模样,心中暗自摇头。
    亲王不就是这样么?
    在皇帝眼里,亲王本来就是个危险的存在,也是个吉祥物。
    你要吃喝玩乐,皇帝高兴还来不及。
    可你要去弄皇帝的近臣,那不是找死是什么?
    不过,身为幕僚,这话他不能直说。
    他得替主子分忧,还得把话说得漂亮。
    孔曜上前一步,脸上露出一抹高深莫测的笑意。
    “殿下,莫急。”
    “也不是全无办法。”
    赵顥闻言,眼睛一亮,猛地抬起头。
    “子初有何妙计?”
    “快说快说!”
    孔曜捋了捋鬍鬚,缓缓说道。
    “既然咱们不能直接出手,那不妨借刀杀人。”
    “借刀?”
    赵顥一愣。
    “借谁的刀?如今满朝文武,谁敢动赵野?”
    “吕惠卿都被弄走了,王安石都得避其锋芒,谁还敢当这把刀?”
    孔曜摇了摇头,伸手指了指皇宫的方向。
    “这把刀,不在朝堂,而在后宫。”
    “后宫?”
    赵顥更迷糊了。
    “你不是说不能在母后前面告他状么?”
    “殿下,今日太后可不止叫了您一人进宫啊。。
    “”
    孔曜嘴角微翘。
    “我说的是,几位公主殿下。”
    “公主?”
    赵顥皱著眉,有些摸不著头脑。
    “找她们做什么?她们一群女流之辈,能奈赵野何?”
    “况且,我怎么跟她们说?”
    赵顥挠了挠头,一脸的纠结。
    “总不能跟她们说,本王去樊楼找清倌人喝酒,结果被赵野抓了个正著,还被他告了状吧?要几位妹妹帮本王出气?”
    孔曜闻言,忍不住笑出了声。
    “殿下,您想岔了。”
    “咱们不仅不能说赵野的坏话,反而要说他的好话。”
    “好话?”
    赵顥瞪大了眼睛,像看傻子一样看著孔曜。
    “子初,你莫不是疯了?”
    “我还夸他?我恨不得食其肉寢其皮!”
    孔曜摆了摆手,示意赵顥稍安勿躁。
    “殿下,此乃捧杀之计。”
    孔曜走到赵顥身边,循循善诱。
    “赵野最近风头正盛,才名传遍京城。”
    “您进宫之后,可在太后与各位公主面前,大肆夸讚赵野的文才。”
    “就说他是当世李太白,诗词歌赋无一不精,乃是大宋第一才子。”
    赵顥听得一愣一愣的。
    “然后呢?”
    “然后————”
    孔曜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您就提议,既然赵野如此有才,那不如让太后下懿旨。”
    “让赵野为诸位公主与太后,作诗一首。”
    “以此来助兴,也让公主们见识见识这位大才子的风采。”
    赵顥皱著眉想了想。
    “让他作诗?”
    “这算什么计策?万一他作出来了呢?那岂不是更让他出名了?”
    孔曜摇了摇头,一脸的自信。
    “殿下,您忘了赵野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他在朝堂上那是出了名的“直”,是出了名的“硬”。”
    “按照赵野这廝的脾性,他绝对不可能做出那种阿諛奉承、討好女眷的诗词来。”
    “若是太后和公主让他作诗,那就是把他当成了取乐的伶人。
    “7
    “以他的傲气,定会拒绝,甚至可能会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来。”
    孔曜说到这,拍了一下手掌。
    “如此一来,他便得罪了诸位公主与太后。”
    “枕边风,那可是最厉害的刀。”
    “若是几位公主在官家面前哭诉赵野目无尊上,太后也对赵野心生不满。”
    “那官家还能像现在这样护著他吗?”
    赵顥听得连连点头,眼神越来越亮。
    “妙啊!”
    “子初,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但他隨即又有些担忧。
    “但万一呢?”
    “万一这赵野是个软骨头,为了巴结太后和公主,真的作了呢?”
    孔曜闻言,脸上的笑容更盛,甚至带著几分自得。
    “那便更好!”
    孔曜摊开双手。
    “殿下,您想啊。”
    “赵野现在是什么名声?是忠臣,是孤臣,是敢於为了寒门学子怒斥权贵的硬骨头。”
    “若是他转头就为了討好太后和公主,作那种靡靡之音,写那种宫词媚上。”
    “那我们只需推波助澜,直接將他的诗词传遍整个大宋。”
    “到时候,天下读书人会怎么看他?”
    “会说他是个表里不一的小人!是个趋炎附势的佞幸!”
    “他的名声,可就彻底臭了!”
    “一个名声臭了的官员,还能在朝堂上立足吗?”
    “这不更能给王爷出气?”
    赵顥听完,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看著孔曜,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半晌。
    “啪!”
    赵题猛地一拍大腿,抚掌大笑。
    “妙!妙!妙!”
    “实在是太妙了!”
    赵顥站起身,在屋子里来回踱步,兴奋得满脸通红。
    “这就是个死局啊!”
    “他不作,得罪皇家;他作了,得罪天下读书人!”
    “无论他怎么选,都是个死!”
    赵题一把抓住孔曜的手,用力摇晃著。
    “子初,你真乃本王之肱骨!哈哈哈!”
    “这一招捧杀,简直是绝了!”
    “本王这就进宫去!”
    “我要去见母后,我要去见妹妹们!”
    “我要好好夸一夸”这位赵大才子!”
    说完,赵顥根本等不及侍女再给他整理衣摆,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去。
    一边走,一边高喊。
    “来人!”
    “备马!”
    “本王要入宫!”
    王府的下人们被这一嗓子吼得一激灵,虽然不知道自家王爷为何突然如此高兴,但也都跟著忙活起来。
    一时间,沉寂了两个月的岐王府,再次鸡飞狗跳,热闹非凡。
    此时,咸宜坊內,有一家气派的成衣店,名曰“天衣阁”,乃是汴京城里数一数二的豪奢去处,专为达官显贵量体裁衣。
    传闻其背后有宫中贵人撑腰,真假莫辨,但寻常百姓是绝不敢轻易踏足此地的。
    薛文定抱著那五匹御赐绢帛,一路打听,才寻到这处。
    他心思单纯,只觉得老师赵野若將御赐之物公然变卖,传出去终是不美,坏了清名。
    不如由自己出钱买下,再请巧手匠人製成冬衣,赠与老师御寒,既全了老师的体面,也尽了自己做学生的一份孝心。
    刚踏入天衣阁那气派的门槛,便被店內陈设的奢华晃了眼。
    一名年约三十许的女子迎了上来,身著锦缎,容貌姣好,眉宇间却带著一股子精干利落,正是此间掌柜,名唤顏裳。
    据说她曾在宫中侍奉过,眼界非同一般。
    顏裳目光落在薛文定怀中的布匹上,只一眼,瞳孔便微微收缩。
    这绢帛的织法、色泽、暗纹,她再熟悉不过,分明是宫內尚衣局特供的上品。
    等閒官员都未必能得赏赐,怎会出现在一个看似普通的年轻书生手中?
    她上下打量薛文定几眼,见他虽衣著整洁,却非汴京流行的款式,面生得很。
    心中疑竇顿生,语气便带了几分审视:“这位郎君,恕妾身眼拙,不知郎君府上是?”
    薛文定一愣,心下不悦,暗道这店家好生奇怪,来做件衣裳,还需盘问家世不成?
    但他秉性敦厚,仍是老实答道:“在下蜀地嘉州人士,並非汴京人氏。”
    顏裳闻言,眉头蹙得更紧:“既非京中人士,那敢问郎君,这几匹缎,从何而来?”
    听她语气愈发不善,薛文定也有些恼了。
    闷声道:“店家好生无礼!某来此製衣,银钱不少你的,何须告知此物来龙去脉?”
    顏裳轻笑一声:“按常理自是不必。但郎君手中之物,非同一般,来歷不明,妾身不得不问个清楚明白,免得惹上祸事。”
    她久在京城,深知宫禁之物私相授受的厉害,万一牵连进去,她这天衣阁也担待不起。
    薛文定霍然起身,怒道:“什么来歷不明!此乃我家老师交予我的!”
    “老师?”顏裳心中一动,脸色稍缓,暗想莫非是哪家勛贵子弟?
    语气便放缓了些,“却不知令师是哪位尊驾?”
    “若能告知,妾身也好安排最好的匠人为郎君裁衣。
    薛文定张了张嘴,赵野的名字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心想,老师还未收他,若在这宣扬,怕是有借势压人之嫌。
    届时惹得老师不满..
    想到这,他只得嘆了口气,倔强道:“家师名讳,不便告知。”
    “店家若能做,便请量体裁衣;若不能,某另寻他处便是!”
    说罢,作势便要抱起布匹离开。
    顏裳眼中精光一闪,心道此事愈发蹊蹺。
    她经营此店,消息灵通,宫中赏赐何人,大抵有数,近日並未听说有大批宫缎赏给蜀地来的官员或学者。
    她心思电转,面上却堆起笑容:“郎君且慢,既然不便说,那便不说。”
    “天衣阁开门做生意,哪有將客人往外推的道理?”
    隨即对旁边一名机灵的小廝使了个眼色,“带这位郎君去后堂选选样式,务必用心伺候。”
    “喏。”
    小廝躬身应下,便比了个请的手势。
    薛文定见状,也没多想,便抬腿走了进去。
    待薛文定身影消失在后堂帘幕,顏裳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唤过另一名心腹小廝,低声急促吩咐道。
    “速去开封府,就说疑似有人持宫禁之物在外招摇,恐是偷盗所得”
    “请他们派人来查勘拿人!”
    “喏!”那小廝领命,一溜烟从侧门跑了出去。
    与此同时,汴京街头。
    赵野换上了一身半旧的青布直裰,头上戴了顶遮风的暖帽,乍一看与寻常书生无异。
    只是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锐气,难以完全遮掩。
    他身后跟著几名同样换了便服的殿院驱使官。
    不同的是他们身上还背著一两个包裹。
    “这偌大汴京,年底下了,就这般风平浪静?”
    赵野边走边低声问道,“就没听说谁家衙內又纵马惊了市。”
    “或是哪个胥吏藉机勒索百姓的?”
    身旁那铁塔般的寧重闻言,刚要开口,赵野赶紧摆手制止。
    “你闭嘴!你那嗓门,一开口整条街都知道咱们要干嘛了。”
    他隨手指向另一名身材精悍、眼神灵活的驱使官,“张九郎,你来说。”
    张九郎凑近半步,压低声音回道:“回侍御的话,近来的確没什么风声。”
    “年关將至,各部衙门都忙著核销帐目、准备封印,便是那些平日好惹事的紈绘子弟,也多半被家中拘著,消停了不少。”
    “要不————咱去各衙门附近转转?或许能撞见些懈怠瀆职的。”
    赵野摇了摇头:“罢了,当值的时候去,抓到的多半是些鸡毛蒜皮,不够劲道。”
    他驻足街口,东西南北望了望,目光最终落在东边那片屋宇连绵、气象森严的区域。
    “去城东逛逛。那边权贵云集,说不定能撞见些“活计”。”
    说罢,赵野一甩袖子,迈开步子便往东行去。
    张九郎、寧重几人不敢怠慢,连忙收敛气息,混入人流,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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