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
    除了留守保护那母子俩的两名亲从官之外。
    其他人此时都已经翻身上马。
    “走。”
    赵野没再废话,重新踩著马鐙,强撑著跨上马背。
    一行人捲起烟尘,消失在夜色之中。
    寅时出发,马蹄踏碎了晨雾,又追上了落日。
    整整八个时辰,除了换马饮水,屁股没离过马鞍。
    待到魏县外围的那片枯树林时,天穹已彻底黑透,只有几颗星子掛在树梢。
    树林深处传来几声夜梟的啼叫,紧接著,数十道黑影从树干后转出,无声无息地立在官道旁。
    那是先行抵达的皇城司密探,加上他们此时这队人马,足有六十人之眾。
    赵野勒住韁绳,身子一歪,直接从马上滑了下来。
    “嘶——”
    双脚落地的一瞬,他倒吸一口凉气,五官挤在了一处。
    大腿內侧像是被火炭烫过,那是皮肉磨烂后又粘在裤管上的滋味。
    凌峰见状,快步上前,一把扶住赵野的胳膊,將他架到路边的一块大青石上坐下。
    “得处理。”
    凌峰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又拔出腰间短刀,刀锋挑开赵野大腿处的布料。
    布料连著皮肉,撕开时发出轻微的声响。
    赵野咬著牙,额头上滚下豆大的汗珠,手死死扣住青石边缘。
    凌峰手腕一抖,白色药粉洒在血肉模糊的伤处。
    那药粉钻进肉里,痛感顺著神经直衝天灵盖。
    赵野身子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脖颈上青筋暴起。
    凌峰动作极快,撕下衣摆,几下便將伤口缠好。
    “行了。”
    赵野喘匀了气,扶著凌峰的肩膀站起身,试著走了两步。
    虽然还是疼,但那股钻心的劲儿过去了。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面前这六十名全副武装的汉子,又看向不远处那座隱在黑暗中的县城轮廓。
    “进城。”
    “直接去县衙,把知县张百里抓了。”
    凌峰正擦拭著手上的药粉,闻言手一顿,猛地抬头看向赵野。
    “抓人?”
    这汉子瞪大了眼。
    “咱们刚到,这县里的情况两眼一抹黑。”
    “查都不查么?”
    赵野伸手入怀,摸出那块银牌,隨手丟给凌峰。
    凌峰下意识接住。
    “查?”
    赵野冷笑一声,整理著身上的袍服。
    “官家赐我便宜行事之权。”
    “领命,抓人。”
    “若是抓错了,或者是出了岔子,我担著。”
    “你只需听令。”
    凌峰握著那块银牌。
    他看了看赵野那张在夜色中有些惨白的脸,又看了看身后那些沉默肃杀的亲从官。
    嘆了口气,隨后抱拳。
    “喏!”
    “留十人看守马匹,其余人跟我进城。”
    “半个时辰后,县衙匯合。”
    眾人抱拳唱喏,身形散入黑暗。
    赵野咬著牙,牵过一匹马,没骑,只是慢慢地往城门方向挪。
    城门早就关了,但这难不倒皇城司的人。
    不到一刻钟,城门便从里面被推开一条缝,发出“吱呀”声。
    赵野忍著疼,牵马缓步踏入城门。
    他此举並非鲁莽,而是意在借速度之利,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即便真出什么岔子,也有那道皇命在背后撑著。
    不论赵頊情愿与否,既然给了他这份权柄,就得担起这份责。
    至於证据不足、局面失控?
    赵野压根不往那处想。
    他现在已经想明白了,先前苏颂那番作態,是在嚇唬他而已。
    若真查不出什么,他反倒死不了——毕竟大家都安稳。
    唯有查出点什么,才是真正踏进了险地。
    所以他毫不犹豫下令捉拿张百里。
    审不出,至多领个罚;若审出了什么……他眼底寒光一闪,那便是为河北路的百姓,討一个迟来的公道。
    况且皇帝眼下正看重他。
    若真有人能在皇城司重重护卫下取他性命,那也只能认命,算是他赵野该死。
    待他入城不久,凌峰策马近前,抱拳稟报:“稟赵侍御,人已拿下,接下来该如何处置?”
    赵野眼也不抬:“押去县衙,我要亲审。”
    凌峰领命而去。
    赵野仍缓轡而行,目光扫过道旁漆黑死寂的屋舍楼宇,轻轻一嘆。
    半刻钟后。
    等他踏进县衙正堂时,一切已布置妥当。
    堂中跪著个只著单衣、髮髻散乱的中年胖子,双手反缚,在夜风里瑟瑟发抖,正是张百里。
    周围几名县衙胥吏睡眼惺忪,惶惶立在一旁。
    而数十名皇城司亲从官自內而外,將整座县衙围得铁桶一般。
    赵野拖著微跛的步子径直走上公堂,在主位坐下。
    他冷眼俯视张百里,开口问:“张百里,可知他们是谁?”
    说著,指向两旁肃立的皇城司人员。
    张百里心中早如擂鼓。
    这些人闯入家中拿他时已亮明身份,他岂会不知?
    此刻见赵野高坐堂上,而皇城司眾人肃立听令,他再蠢也明白这年轻人身份不凡。
    可他还是强撑著喊道:“下官不知所犯何罪!上官是何人?岂可无故抓捕朝廷命官——”
    “啪!”
    惊堂木重重一拍,截断他的辩词。
    赵野看也不看他,只对凌峰吩咐:“犯官不老实,动刑。”
    凌峰愣了一下。
    这还没开始审呢,这就用刑?
    连问都没问一句啊。
    “这……”
    凌峰犹豫了一下,抱拳道。
    “赵侍御,按律……”
    “我不听律!”
    赵野猛地一挥手,直接打断了凌峰。
    “直接用刑!”
    凌峰脸色一黑,心中有些埋怨赵野太荒唐,但还是继续开口。
    “赵侍御……”
    “这……这不合规矩。”
    “若是打坏了,没法交差。”
    赵野伸手入怀,掏出那块银牌。
    “噹啷”一声。
    银牌被他扔在公案上。
    “你想抗命?”
    赵野盯著凌峰的眼睛。
    “我说了,用刑。”
    凌峰看著那块银牌,又看了看赵野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他嘆了口气。
    算了,自己是听命行事。
    既然劝不动,那就不劝了。
    凌峰转过身,对著两名亲从官点了点头。
    “动手。”
    两名亲从官得到命令,瞬间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
    “你们干什么!”
    张百里见状大惊,拼命挣扎,身上肥肉乱颤。
    “我是朝廷命官!你们不能打我!”
    “我有功名在身!刑不上大夫!”
    “救命啊!来人啊!”
    他衝著旁边跪著的那些衙役大喊。
    “你们都是死人吗?快来救本官!”
    那些衙役把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钻进地缝里,谁敢动弹一下?
    “別打!別打!”
    张百里带著哭腔大喊。
    “上官!”
    “你想问什么啊?我说!我说!”
    “您问吶!”
    赵野站起身,双手撑著公案。
    他看著张百里,摇了摇头。
    “你不会说的。”
    “还是先用刑的好。”
    “用了刑,你就想说了。”
    “用了刑,你说的话,我才信。”
    他大手一挥。
    “打!”
    “给我狠狠地打!”
    “先打二十棍,让他清醒清醒!”
    “喏!”
    两名亲从官齐声大喝。
    一人按住张百里的头和肩膀,一人抡起水火棍。
    “呼——”
    棍风呼啸。
    “砰!”
    第一棍结结实实地砸在张百里的屁股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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