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4年6月28日塞拉耶佛,19岁的爱国青年向大公射出的一颗子弹,夺走了几千万人的生命。”
    ——兰登·克里斯从没想过这句话会从过去式变成现在进行时。
    他匍匐在弹坑里——这是最近一个星期接连不断的轰炸所致,在这样的炮火下,所有的英国士兵都无一例外地相信自己的敌人已经被这恐怖的当量送入地狱,面前乃是一片坦途——缓慢地挪动著身子,抓住前面因为双腿中弹而嚎叫的英国兵衣肩,將他拖到弹坑里以躲避机枪的扫射。
    1916年7月1日,为了缓解法国凡尔登的压力,在法国北部的索姆河,英军发动了攻势。
    其余的记得不太清了,但兰登却能够用自己在战壕中这些日子里的见识补充上去。
    在攻势发起的一周前,英国人把能够得到的所有炮弹都运送到了索姆河,对著对面战壕的德军进行了持续七天七夜的轰炸,炮火不断,以至於兰登已经习惯在噪音中入眠了。
    而在炮火组成的安眠曲所作用的美梦中,英国士兵们幻想自己的敌人——对面战壕中的德军——已经被这种前无古人的当量全都送上了天堂,所以在所有人看来7月1日的进攻將会是“我部畅通无阻”的景象,导致在进攻开始的那天,大部分匆忙入伍的新兵像是春游一样列队,像是死刑犯走向刑场一样,手拉著手走向地狱。
    “我的腿!我的腿!!!”
    作为医疗兵的兰登颤抖著从身后的包裹中掏出纱布,隨后按照此前接受的训练那样一股脑儿地把纱布往弹孔里塞,直到血不再流出来为止。
    “我带你回去!”
    这话才刚说完,机枪便调转枪头进行一轮扫射,又激起一阵惨叫和碎尸,而兰登也连忙臥倒在弹坑中,隨后端起步枪小心翼翼地观察著机枪的位置。
    “滋滋滋……”
    什么声音?
    马克沁机枪的声音停了一架,取而代之的则是用水浇灭火堆所產生的水汽蒸发声,兰登大著胆子探出头来,幸运地没有被另一架机枪手注意到,同时更加幸运的是见到了一轮升起的蒸汽——由於冷凝水不够用了,所以机枪手只得使用尿液冷却枪管,因此所散发出来的水汽暴露了他的位置!
    “好机会!”
    倘若端掉一架,那么友军的攻势便会轻鬆许多,他也能更容易將伤员带回去!
    將一颗“菠萝”(米尔斯炸弹)拉开引信,兰登咬紧牙关將炸弹扔进了机枪阵地,隨后伴隨著一声巨响——两个原本设计用来相互掩护的机枪阵地被打掉了一个!
    这让侧翼的英国兵能够推进,隨后顺势让另一挺马克沁一样停火!
    做完这一切之后,年轻人们有的在一起庆祝自己这来之不易的胜利,而更多的则是一言不发地、以一种不自然的冷静接受刚刚所发生的这一切,这是独属於他们的成人礼——在精神上的。
    而兰登却没停歇,他从阵地上捞出一个带著十字头盔的医疗兵,隨后扛著担架將还能发出惨叫的士兵搬回到后方战壕中。
    “我有点矮,你多担待。”
    兰登的话並没有得到回应,想来对方也应该被今天的场面嚇得不轻,不同於早早做好心理准备的自己而言,这个时代的人们对战爭抱有一种美好的幻想,以为那意味著封官加爵、意味著荣誉、意味著阶级的跃升——而不是踩著被尸块铺就的大地上来回运送各种各样的伤员。
    伤口不再是什么男子汉的荣誉,它变成了一种更加噁心的具体样貌,经脉与骨头赤祼祼地暴露在眼前,像是被什么非人的生物给狠狠地啃了一口,半边身子都没有却仍旧喘著粗气,这才是让人更加胆寒的地方,和那些不会动的尸块不同,他们和你是一样,曾是你的样貌,而你和他们也是一样的,將是他们的惨状。
    “结束了吗?”
    在阵地上往返了整整二十趟之后,被自己临时抓的壮丁突然开口:“战爭结束了吗?”
    “大概吧。”
    出於同情,兰登隱瞒了真相,留下模稜两可的回答,只因他知道,今天,1916年7月1日英国六万士兵的伤亡不会是结束,甚至不是开始的结束,而是开始的开始。
    第一道战壕被攻破了,但还有第二道、第三道,因为英军缺乏足够的兵力,即使偶尔打出一个缺口,也会被德军迅速补上,始终无法形成战术突破,最终將在德军灵活的弹性防线中再被推回去。
    这是一场漫长的消耗战,他所能做的就是凭藉著自己的能力生存下来,而兰登对此相当有信心。
    毕竟自从他来到20世纪以来,亲身体验了英国各种优良传统,两岁就开始掏烟囱补贴家用,八岁就进血汗工厂打工,直到十一岁时因为母亲生病趁著英军为了筹备索姆河战役而浑水摸鱼地进了军队,赶赴战场——但如果可以的话他真的不想要在索姆河。
    “你是哪儿的人?”
    “伦敦……”
    “伦敦老乡!”兰登开始和他聊起家庭,“你是干什么工作的——当然,我是指入伍之前。”
    “裁缝。”他回答道:“我父亲手艺很好,在街边出裁缝摊子,帮人修修衣角过活……但我不愿意过那样的生活,所以当徵兵官说每个適龄男人都有义务参军的时候,我慌报了两岁,只为了寻求人生的变化——现在想想我那时候可真傻。”
    在1914年的时候英国还是志愿兵制,但在1916年因为兵源的匱乏所以改成了义务兵制,而兰登也就是找准了这个时机,制度变换还不完善的时候浑水摸鱼进了新兵营,拿到了那份不菲的军餉。
    “这下我明白他们为什么会给我那么多钱了……”
    这次担架上的伤员被炸断了一只手,他哼唧著:“狗日的黑格,狗日的天佑吾王。”
    “別乱说话。”兰登提醒他。
    “哼!”
    伤员没好气地咳嗽了一声,隨后在把他也抬到了战地医院之后,两人继续往第一道战壕出发,一路上与许多抬著伤员的医疗兵擦肩而过,一些担架上的伤员徒劳地伸出手想要些水,然而却在下一秒便垂下了手臂,於是便被像是垃圾一样丟在路边。
    “你叫什么名字?”
    “约翰·马丁。”
    “好的马丁,我们得快点儿了,要跑起来,你觉得呢?”
    “我能跑!”
    於是二人开始奔跑,与死神赛跑,想办法趁著前线上的士兵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前给他们续上一口气,即使最后不能做到,但也无愧於心。
    然而等到了战壕之后,两人却偶遇了一场纠纷。
    “他们投降了!!”
    一个声音从战壕內传来,青年的声音,估计也是被骗来的可怜人。
    然而另一个声音却立刻响起:“投降了?投降了!!!”
    本来两人不想多管閒事,然而正当他们想要离开时一声枪声响起,顿时引起了他们的警惕,为了防止一会儿的衝突出现什么伤亡,两人决定下战壕去看一看。
    给担架上伤情还能等的伤员打了针稀罕的吗啡,兰登將其拜託给了其他的医护兵组,隨后和马丁一起挤过堑壕,挤过曾有德国士兵生活痕跡的地方,隨后见到了爭论爆发的起点。
    瘦长的身影挡在一群德国士兵身前,蓝色的双眸表示出他不肯退缩的打算:“他们现在已经放下武器了!没理由继续伤害他们!”
    但为首的下士却冷笑,“凭什么?”
    他反问:“这些耗子在战场上用机枪扫射我们的时候放过我们了吗?当我们的士兵放下武器的时候他放过我们了吗?倘若处境互换,难道他们就会放过我们吗?”
    最后,他命令身后的士兵端起枪瞄准:“我给你最后一个选择的机会,忒修斯·斯卡曼德先生,和自己的同胞站在一起——或者跟著这群灰耗子一起死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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