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
    十二月朔主动承担了洗碗的任务。
    他站在水槽前,温热的水流冲刷著手中的瓷碗。真依靠在旁边的料理台上,手里捧著一杯热茶,看著他的侧脸。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真依问道,“一直这样飘荡下去吗?”
    “不知道。”十二月朔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我想先在这里待几天。可以吗?”
    他转过头,看著真依,眼神里带著一丝小心翼翼的询问。
    真依喝了一口茶,视线转向窗外。
    “正好店里缺个搬花盆的苦力。”她淡淡地说道,“虽然你是幽灵,但你如果可以洗碗,那应该也能干活吧?”
    十二月朔愣了一下,隨即咧开嘴笑了。
    “当然,我现在力气可是很大的。”
    “那就留下来吧。”真依放下茶杯,“不过我可不付工资。”
    “管饭就行。”
    “想得美。”
    ……
    第二天清晨。
    富良野的阳光透过薄薄的云层洒下来,给铺满白雪的街道镀上了一层金边。
    天翔花店准时开门营业。
    只不过今天,店里多了一个奇怪的“员工”。
    十二月朔穿著真依给他找来的一件宽鬆的灰色毛衣,正蹲在地上整理著刚送来的鲜切花。
    “那个……真依小姐,这束百合多少钱?”
    一个穿著高中制服的男生推门进来,有些羞涩地问道。他的视线完全穿透了蹲在门口的十二月朔,直直地看向柜檯后的真依。
    “那束一千五百日元。”真依微笑著回答。
    那个男生显然是想借著买花的机会和真依搭訕,磨磨蹭蹭地不肯走。
    “那个,如果不介意的话,这周末……”
    男生的脚不知怎么的,突然绊了一下,整个人踉蹌著向前扑去,差点撞翻了旁边的花架。
    “哇!”
    就在花架即將倒塌的瞬间,一股无形的力量稳稳地托住了架子,让它重新恢復了平衡。
    男生惊魂未定地站稳,一脸茫然地看著四周。
    “怎么了?”真依忍著笑,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没……没什么。可能是地有点滑。”男生红著脸,匆匆付了钱,抱著花落荒而逃。
    “不管是现在的高中生还是咒术师,走路都不看路的吗。”
    真依白了他一眼,“你幼不幼稚?居然用那种力量去绊一个普通人。”
    “我这是在帮你维护秩序。”十二月朔一本正经地说道,“而且我只是轻轻碰了一下他的鞋带。”
    “我看你是閒得慌。”真依把一桶玫瑰花塞进他怀里,“既然这么有空,就把这些花搬到外面的架子上去。记得摆整齐点。”
    “好嘞。”
    十二月朔抱著花桶走了出去。
    路过的行人都看不见他,只会看到一桶玫瑰花突然出现在架子上,世界会为他刪除过程,或者找一个合理的记忆给他安上。
    这种被指挥、被需要的感觉,让他感到无比踏实。
    下午的时候,店里来了一位老奶奶。
    她是店里的常客,每次来都会买一束洋桔梗去祭拜亡夫。
    “真依啊,今天的花开得真好。”老奶奶笑眯眯地说道,“是不是用了什么特別的肥料?”
    “没有啦,婆婆。”真依一边包装著花束,一边笑著回应,“可能是因为今天阳光好。”
    十二月朔坐在旁边的凳子上,静静地看著这一幕。
    他能看到老奶奶身上缠绕著一丝淡淡的灰色气息——那是年迈体衰的徵兆。
    他想了想,悄悄调动了一丝【马】符咒的力量。
    乳白色的微光顺著他的指尖流出,轻轻附著在那束洋桔梗上。
    这点力量不能让人起死回生,也不能让人返老还童,但至少能让这束花开得更久一些,让拿著花的人感到一点点温暖和舒適。
    老奶奶接过花,脸上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哎呀,怎么感觉这花拿到手里暖洋洋的?真舒服啊。”
    “是吗?”真依看了一眼坐在旁边装作若无其事的十二月朔,嘴角微微上扬,“那一定是这束花也希望能让婆婆开心吧。”
    “真依这孩子,嘴真甜。”老奶奶开心地走了。
    “多管閒事。”等老奶奶走后,真依轻声说道,但语气里並没有责备的意思。
    “顺手而已。”十二月朔伸了个懒腰,“反正我的力量现在也没地方用,不如做点好事积点德。”
    “积德?”真依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你一个把东京都炸翻了的人,现在想著积德?”
    “人总是要向前看的嘛。”
    十二月朔看著窗外的街道。几个小孩正在雪地里堆雪人,笑声清脆。
    “真依学姐。”
    “嗯?”
    “这样的日子,要是能一直过下去就好了。”
    真依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著十二月朔那有些落寞的侧脸。
    她知道,这种平静只是暂时的。
    天空中那个黑洞依然悬掛著,对於十二月朔来说,那是时刻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那就过好每一天。”
    真依走到他身边,和他並肩看著窗外,“既然你是幽灵,那就別去想未来的事。幽灵只要负责嚇人和捣乱就好了。”
    十二月朔转过头,看著真依。
    阳光洒在她的短髮上,让原本冷硬的线条变得柔和无比。
    “说得对。”
    十二月朔笑了。
    “那我明天就把隔壁麵包店老板的假髮藏起来。”
    “那倒不必。”
    ……
    夜幕降临。
    花店打烊了。
    两人吃过晚饭,坐在二楼的窗台上看雪。
    北海道的雪夜很安静,只有偶尔驶过的汽车声。
    十二月朔手里拿著一本从书架上翻出来的旧杂誌,有一搭没一搭地翻著。真依则是在修剪一盆刚换好盆的文竹。
    “十二月。”
    “嗯?”
    “虽然你看上去没什么事,但我能感觉到。”真依放下了剪刀,语气变得严肃,“你其实一直很累吧?”
    十二月朔翻书的手停住了。
    他合上杂誌,沉默了片刻。
    “瞒不过你啊。”
    他嘆了口气,靠在墙上,“一直维持在无法被观测的状態,我都对自己是否存在產生了质疑。我常常思考自己是否还活著。”
    “只有在这里,在你能看到我的时候,那种感觉才会稍微减轻一点。”
    十二月朔看著真依,眼神里流露出一丝依赖,“因为在你的认知里,我是存在的。这就给了我一个在这个世界上立足的支点。”
    真依听完,並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惊讶或同情。
    她只是站起身,走到十二月朔面前。
    “那就睡吧。”
    “哈?”十二月朔一愣。
    “我说,去睡觉。”真依指了指旁边的沙发,“既然累了就休息。我又不会跑,店也不会跑。”
    “可是我不需要睡……”
    “闭嘴。”真依按住他的肩膀,强行把他按在沙发上,“这是命令。”
    十二月朔看著真依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最后只能无奈地举手投降。
    “好好好,听你的。”
    他躺在沙发上,身上盖著一条带有真依气息的毛毯。
    真依关掉了客厅的大灯,只留下一盏昏黄的落地灯。
    “晚安,十二月。”
    真依说完,转身去了臥室。
    十二月朔躺在黑暗中,听著楼上真依的脚步声,听著窗外的风雪声。
    那种一直缠绕在他脑海深处的、如同电流般的排斥噪音,在这一刻竟然奇蹟般地安静了下来。
    他闭上眼睛。
    这是他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感觉到如此彻底的安心。
    不需要警惕咒灵,不需要计算符咒的时间,不需要思考如何对抗世界的恶意。
    只需要在这里,作为一个被某人“需要”的存在,安安静静地睡一觉。
    意识渐渐沉入黑暗。
    在彻底睡著之前,十二月朔的嘴角掛著一丝淡淡的笑意。
    “晚安,真依。”
    十二月朔沉沉的睡了,只是在他注意不到的角落,门外地影子突然闪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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