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姆刚把车停在牧场的房前。
    瘦高的扎克就带著一身灰从屋里钻出来。
    “汤姆,收拾乾净了!”扎克抹了把汗,“前头那牧场主是真抠门,啥也没留,连口铁锅都卷跑了!”
    汤姆心里咯噔一下:“床呢?”
    那可是晚上睡觉的傢伙事儿!
    “床还在!”扎克赶紧点头。
    “那是他们拉不走!”一个带著戏謔的声音插了进来。
    酒吧老板丹不知何时靠在一旁,意味深长地打量著汤姆:“汤姆?”
    这位顶著“李·怀特”名字的特勤局特工汤姆·达顿毫无身份被点破的尷尬,只压低声音,语气不容置疑:“记住,我是汤姆·达顿。別的名字,忘了。”
    汤姆严肃的神情让丹一时摸不著真假,但他此行目的明確,管你是汤姆还是李·怀特。
    “看你买了铸铁炉,”丹望著那几个铸铁炉,“冬天得烧煤吧?正好铁路公司有批降价煤要出,要不要?”
    汤姆真没想到丹是来推销煤的。
    “你在这儿能挣多少?”汤姆一边问,一边和扎克开始卸车上的东西。
    丹没回答,看著汤姆搬下来的一堆堆新家当,忍不住问:“你真是移民?”
    这齣手,哪像赶大篷车的?
    一趟採购少说几十上百美元,阔绰得很。
    汤姆没搭腔,和扎克把东西搬进屋里。
    新牧场的房屋和科温顿家的截然不同。
    斧劈的松木墙压著灰扑扑的岗岩地基,陡峭的草皮屋顶探出宽大的廊檐,几根歪斜的松木柱子投下柵栏似的阴影。
    东侧,四根櫟木搭成金字塔形的燻肉架,掛著滴油的野牛肋条,底下板结的血洼里蚂蚁奔忙。
    旁边是斜顶的工具棚,半开的门里露出断裂的车軛。
    廊檐下,横樑钉满了实用的掛件。
    地面铺著扁平页岩,中央凹陷处立著铸铁砧板,布满银亮的锤击印痕。
    紧连东墙的是个全木大平台:台面用粗糙的落叶松原木拼铺,裂缝大得能插进拇指,露出底下板结的紫苜蓿碎屑。
    八根带皮的松木柱子深夯入土,西北角那根还裹著钉尖朝外的马口铁片,防熊用的。
    木墙上的焦油涂抹不均,烈日下裂成龟壳似的纹路。
    窗户蒙著油脂羊皮纸,外加可拆卸的松木板,插销孔磨得溜圆。
    橡木门框上刻著岁月的痕跡,新茬的木色还未褪尽。
    卸完货,结清车钱,汤姆正要进屋细看。
    “十五美元一吨!”丹的声音又快又急,像甩出个大便宜。
    十五?汤姆眼皮都没动一下。
    丹看他没反应,急了:“嫌贵?这玩意儿冬天能救命!你是不知道,这几年冬天邪乎得很,我看今年……”
    “我不管你赚多少,”汤姆打断他,语气乾脆,“十美元一吨。”
    “十美元?!”丹差点跳起来,“你做梦呢!这价儿在东边都买不著!”
    丹吼得脸红脖子粗。
    能不能买著汤姆不在乎。
    实在不行,烧柴火唄。
    找山姆大叔商量弄几吨木柴,他那儿子是个好牛仔,砍柴的活儿肯定能干。
    丹没察觉汤姆的盘算,只当他在犹豫,赶紧压低声音,一脸肉痛:“煤比柴火强百倍!十三!十三美元最低了!”
    丹这热乎劲儿让汤姆起了疑。
    就算买煤,他能买多少?值当这么卖力?
    “十二。”汤姆报出新价,紧接著补充,“十吨。”
    不管今冬冷不冷,他汤姆要过个暖冬!
    丹刚要发作的怒吼卡在喉咙里,八字鬍瞬间翘了起来:“哈哈!好!汤姆,我真怀疑你是东边来的富商!”
    对丹的调侃,汤姆只当没听见:“煤的质量怎么样?”
    “这个你放心!我拿酒吧担保!”丹拍著胸脯,就差赌咒发誓。
    质量?
    汤姆心里有数。
    反正酒吧就在镇上,跑不了。
    “上哪儿找盖房子的工人?”汤姆直接问丹。
    眼下牧场就两栋房子:主屋带俩臥室,大厅兼厨房;另一栋是僱工房,就一个臥室带厨房厅。
    汤姆一家十二口人,挤破头也塞不下!
    他琢磨著赶紧盖新房,等开春离开时再卖掉,应该亏不了多少。
    “现在盖房?”丹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眼珠子都瞪圆了,“老天!地都快冻硬了!”
    他使劲儿耸耸肩,就差把“你疯了吗”写在脸上:“不是时候,真不行!”
    汤姆没反驳,只是点了点头。
    丹得了满意答覆,心满意足地走了。
    临走前,他顺口问汤姆:“新牧场叫什么名字?”
    汤姆一愣,他还真没想过。
    午饭时分,一锅燉肉香气扑鼻。
    汤姆搅著锅里翻滚的肉块,问扎克:“新牧场,起个什么名字好?”
    扎克正跟餐盘里的燉肉较劲,头也不抬:“我看別的牧场都用姓,就叫达顿牧场吧?”
    说话间,他的眼睛还粘在铁锅上。
    这燉肉对荒野里顛簸了半年的拓荒者来说,简直是天堂美味。
    就算有野牛,也不能天天吃鲜肉。
    “达顿牧场?”汤姆皱眉,“太普通!得特別点儿。”
    两人边聊边吃,一锅燉肉很快见了底。
    阳光透过蒙著油脂羊皮纸的窗户,懒洋洋地洒在壁炉前的地毯上。
    两人吃饱喝足,眼皮开始打架。
    “嘶——!”
    一声尖锐的马嘶骤然撕裂寧静!
    汤姆瞬间弹起,腰间的左轮已然在手,人已躥出屋外!
    扎克紧隨其后。
    刚衝出房门,就见开阔的草场上,两匹高头骏马正撒丫子狂奔!
    雪女跑得疯是少见,可泥鰍那架势简直要上天,又蹦又跳。
    汤姆心里咯噔一下,目光闪电般扫向廊檐下那几个宝贝酒桶!
    其中一个威士忌酒桶上,赫然印著一个清晰又凌乱的大马蹄印!
    罪魁祸首是谁,还用猜!
    “泥鰍——!!!”汤姆的怒吼炸雷般响彻牧场。
    正撒欢的泥鰍猛地剎住,歪著大脑袋,一双“纯真”的大眼睛里闪烁著“我啥也不知道”的“精明”。
    它仿佛瞬间读懂了汤姆的怒火。
    下一秒,这狡猾的傢伙“噗通”一声躺倒在地,就地打滚!
    嘴里还“嘶嘶”叫唤,活像受了天大委屈!
    汤姆:“……”
    “噗嗤!”扎克实在没憋住,猛地背过身去,肩膀直抖。
    汤姆嘴角抽了抽,没好气道:“行了,想笑就笑,別憋死!”
    “哈哈哈哈哈哈——!”扎克粗嘎的笑声再也收不住,和汤姆的余怒未消混在一起,撞在木墙上,飘向蒙大拿湛蓝的天空。
    黄昏时分,牧场屋顶炊烟裊裊。
    厨房里,三个大铁锅在炉火上呼呼冒著热气。
    而远处,一队人马正缓缓逼近牧场的地平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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