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事?”高洋警觉起来。
    “第一,不能拆了重建,只能修缮。第二,院子里的海棠树必须保留。第三……”
    小刘看了高洋一眼,“第三,他说想见见买房子的人,要亲自把关。”
    高洋和父母对视一眼,前两个条件没问题,他们本来就没打算拆老房子。
    第三个条件……有点特別。
    “老爷子说,这院子传了三代,不能隨便交给不爱惜的人。”
    小刘解释,“他说要看看买主的人品。”
    车子停在什剎海附近的一条胡同口。
    胡同很安静,青砖灰瓦,老槐树的枝叶伸出墙头。九月的北京,秋意渐浓,几片黄叶飘落在地上。
    小刘领著三人走进胡同,在一扇斑驳的木门前停下,门楣上隱约可见耕读传家四个字的痕跡。
    敲门,等了片刻,门开了。
    开门的是位清瘦的老人,头髮全白,戴著老花镜,穿著洗得发白的中山装。
    看到小刘,他点点头;看到高洋父母,他微微欠身;看到高洋时,老人的眼睛亮了一下。
    “您就是高洋?”老人的声音很温和。
    “周爷爷好。”高洋礼貌地鞠躬。
    老人打量著他,眼神锐利但不让人反感:“我在电视上看到你了,9秒78,给中国人爭光了。进来吧。”
    院子比想像中更大,標准的四合院格局,但比普通院子宽敞许多。
    五间北房坐北朝南,三间厢房分列东西,南边是倒座房。
    院子里青砖墁地,角落有两棵高大的海棠树,树上还掛著零星的红果。
    最难得的是,院子保存得非常完好。
    瓦当整齐,窗欞精致,连屋檐下的彩画都还清晰可见。显然,老人花了大量心血维护。
    “这院子是我曾祖父光绪年间买的,传了四代。”
    周老爷子缓缓走在青砖地上,抚摸著廊柱,“我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结婚,生子……儿子出国前,也在这里住了二十多年。”
    他的手指轻轻划过柱子上的一道刻痕:“这是儿子八岁时量的身高,每年生日刻一道。你看,从这么高,长到这么高……”
    刻痕从齐膝的位置,一直延伸到接近肩膀。每一道旁边都刻著年份,从1975到1993。
    高洋看著那些刻痕,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这不是简单的房產交易,这是一段家族歷史的转让。
    “周爷爷,您儿子现在怎么样了?”高洋轻声问。
    老人嘆了口气:“手术做完了,命保住了,但以后可能站不起来了。加拿大医疗费贵,康復治疗更贵……我这把老骨头,能做的就是把祖宅卖了,让他在那边过得好一点。”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海棠树叶的沙沙声。
    “小刘说,您想见见买房子的人。”
    高洋打破沉默,“现在见到了,您觉得我们可以吗?”
    老人转过身,仔细看著高洋,又看看高洋父母,最后目光回到高洋身上:“你比赛的时候,我在电视前看著。最后衝刺那段,你咬牙坚持的样子……让我想起了我年轻的时候。”
    他顿了顿:“这院子交给你,我放心。但你要答应我三件事。”
    “您说。”
    “第一,不能拆。可以修,可以改,但不能拆了重建。”
    “没问题。”
    “第二,这两棵海棠树,是我爷爷那辈种的。每年春天开花,秋天结果,要好好照顾。”
    “一定。”
    “第三……”
    老人看著高洋,眼神深邃,“如果有一天,你在世界赛场上拿了金牌,能不能……能不能在这院子里拍张照片,寄给我儿子看看?让他知道,中国的运动员,穿著中国队的衣服,站在了世界最高处。”
    高洋的心臟重重跳了一下。他郑重地点头:“周爷爷,我答应您。如果真有那一天,我一定在这里拍照,寄给您儿子。”
    老人的眼睛湿润了,他转过身,擦了擦眼角,再转回来时,脸上露出释然的笑容:“那就这样吧,十二万五,过户手续你们和小刘办。我只有一个要求,钱要快,我儿子那边等不起。”
    “周爷爷,我们可以全款,三天內到帐。”高洋父亲说。
    “好,好……”
    老人环顾院子,最后看了一眼那两棵海棠树,轻声说,“儿子,爸爸能为你做的,就这些了。”
    离开院子时,高洋走在最后。
    他回头看了一眼,老人站在海棠树下,身形单薄,却挺得笔直。
    车子驶回北大,一路上大家都很沉默。
    “这房子……”
    老妈先开口,“买得心里难受。”
    “但必须买。”
    老爸说,“老爷子需要钱救儿子,我们需要投资,这是双贏。”
    高洋看著窗外飞逝的街景,缓缓说:“爸,妈,等手续办完了,咱们把这院子好好修缮一下。以后……以后也许可以改成个短跑主题的文化空间,展示中国田径的发展歷史。”
    “这个主意好!”
    小刘兴奋地说,“什剎海旁边,游客多,做成文化空间既能保护老建筑,又能传播体育文化。”
    “不过那是以后的事。”
    高洋收回目光,“现在最重要的是帮周爷爷儘快拿到钱。”
    下午两点,回到北大。
    高洋换了训练服,准时出现在力量训练室。
    王强教练已经等在那里,看到高洋,挑了挑眉:“听说你上午去看房了?又买院子?”
    “嗯,什剎海旁边一套。”
    高洋开始热身,“房主急用钱,价格很低。”
    “你倒是会投资。”
    王强笑道,“不过別耽误训练,今天下午是恢復性力量训练,小重量,多组数,重点是激活肌肉而不是增肌。”
    训练开始,高洋在器械间穿梭,完成一组组训练。
    汗水很快浸湿了训练服,但他感觉很好,身体在运动中找到平衡,心灵在汗水中获得平静。
    训练间隙,他想起周老爷子站在海棠树下的身影,想起那些记录身高的刻痕,想起老人的第三个请求。
    世界金牌……在这院子里拍照……
    这个画面在他脑海中清晰起来。
    也许,真的会有那么一天。
    下午四点半,训练结束。
    高洋冲了个澡,回到別墅。爸妈正在客厅整理文件,桌上摊著购房合同草案。
    “儿子,小刘把合同发过来了。”
    老爸指著文件,“十二万五,全款,三天內付清。过户手续他包办,咱们只需要签字。”
    高洋坐下来仔细阅读合同,条款很標准,但他在附加条件里加了一条:“买方承诺保持院落原貌,定期维护,海棠树永久保留。”
    “加得好。”
    老爸讚许道,“做人要讲信用,答应了老爷子的事,就得写进合同里。”
    签完字,老爸给中介小刘打电话。
    掛断后,他看向高洋:“小刘说明天上午就去办手续,最快后天房款就能到周老爷子帐户上。”
    “那就好。”高洋鬆了口气。
    晚饭后,他照例来到健身室,完成晚上的核心训练。
    半小时的平板支撑、仰臥起坐、背肌训练……汗水再次浸湿了衣服。
    训练结束,他冲了澡,坐在书桌前写训练日记:
    “9月22日,周一。晨训恢復良好,身体状態回升至90%。上午看房,什剎海旁四合院,680平米,十二万五。房主周老爷子,为救子售祖宅,令人动容。承诺三事:保原貌、护海棠、他日若夺世界金牌,於院中拍照寄其子。下午力量恢復训练完成。夜晚核心训练达標。”
    写完后,他翻开陈瑾伊送的笔记本。在最新一页写下:
    “今日见周老爷子,知世间事不止胜负。奔跑为超越自我,亦为承载期望。海棠院中,若真有拍照之日,当不负所托。”
    合上笔记本,他走到窗前。
    北大校园的夜晚安静祥和,远处图书馆的灯光还亮著。
    北京城的夜空难得清澈,能看到几颗星星。
    手腕上的红黄手炼在灯光下微微发亮,他轻轻转动,感受著编织线的质感。
    9秒78是过去的成绩。
    明天的训练,是未来的起点。
    而那座海棠院落,是承诺,是责任,也是动力。
    关灯前,他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夜空。
    周老爷子的儿子,此刻应该在加拿大的医院里。
    希望房款早点到,希望手术顺利,希望康復有望。
    而他自己,要做的就是继续奔跑,继续前进,直到有一天,能实现那个承诺。
    夜渐深。
    高洋躺在床上,调整呼吸,放鬆身体。
    明天,训练继续。
    后天,手续办理。
    大后天,新的开始。
    生活就是这样,在训练和日常之间,在奔跑和思考之间,在个人梦想和他人期望之间,寻找平衡,不断前行。
    他闭上眼睛。
    梦里,他站在海棠盛开的院子里,胸前掛著奥运金牌。
    周老爷子坐在廊下,笑容满面。而远方,还有更长的跑道,等待征服。
    夜温柔,梦香甜。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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