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僵在原地,后背的警服被冷汗浸得发黏,潘泽林的话像一把淬了冰的锤子,一下下砸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副科提拔——这四个字在他脑海里反覆迴荡,副科,哪怕只是副科待遇,这也是他这一年多以来做梦都想要得到的。
    那是多少基层公职人员熬禿了头、熬白了鬢角都未必能摸到的门槛。
    可他一抬眼,就仿佛看到了陈阳在火车站接自己,想到了陈阳对自己露出微笑的模样。
    那是他寒窗数载、忍辱负重的全部意义,是他在暗无天日的缉毒一线摸爬滚打时,唯一能攥在手里的光。
    他缓缓低下头,喉结剧烈地滚动著,指节攥得发白。
    “副科……”他低声呢喃,像是在问潘泽林,又像是在问自己,“就算坐上这个位置,又能怎么样?梁璐她……她不会放过我的。”
    潘泽林看著他眼底的挣扎,心里嘆了口气,重新坐回椅子上,声音软了几分:“至少你落实了副科。只要你不想那些有的没的,梁露的父亲还能继续在这个位置上待几年,现在高老师已经进入了政坛,等梁书记退休、等高老师站稳了脚、等你有了足够的资歷和人脉,不比现在拿著一张纸硬碰硬强?”
    祁同伟猛地抬起头,眼底的癲狂褪去大半,只剩下一片猩红的迷茫。
    他踉蹌著后退一步,扶住冰冷的办公桌边缘,目光死死盯著那份调离申请。纸上的字跡还是他昨天一笔一划写的,力透纸背,满是孤注一掷的决绝。
    可现在,那字跡却像是在无声地嘲讽他。
    他想起了缉毒队的深夜,想起了那些並肩作战的兄弟,想起了潘泽林对他的照顾,也想起了梁璐看他时,那副居高临下的刻薄。
    “我……”祁同伟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理智告诉他,应该听潘泽林的话,但是一想到陈阳,一想到这个半年拼命的目標,他终究是幻想打败了理智。
    “对不起,潘队,我让你失望了,我还是想要搏一搏。这也算是我对自己、对陈阳的一个交代。”
    潘泽林看著祁同伟眼底那点死灰復燃的执拗,指尖狠狠掐了一下掌心,终究是没再说出一句劝阻的话。
    他知道,自己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
    他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火柴“咔噠”一声擦出火星,却半天没点著,只是盯著那团跳跃的火苗,声音沉得像浸了水:“你这性子,撞了南墙也不会回头。”
    祁同伟喉结动了动,他抬眼看向潘泽林,目光里带著一丝近乎卑微的歉意,却又透著不容动摇的决绝:“潘队,我知道您是真心为我好。可我要是这次不试,往后我会后悔一辈子。”
    “后悔一辈子?”潘泽林终於点燃了烟,烟雾繚绕著模糊了他的眉眼,他嗤笑一声:“你现在不后悔,等副科任命被打回来,等你看著这一次立功的人兄弟们都一步步爬上去,你就知道什么叫后悔了。”
    祁同伟没说话,只是缓缓挺直了脊背。
    他只要想起陈阳曾经对自己的好,想起陈阳给自己的那双球鞋,他就又坚定了要调去京城的决心。
    这一刻,什么副科,什么队长、什么指导员,都比不上他想去京城的执念。
    他深吸一口气,指了指桌上的调离申请:“潘队,麻烦您……签字吧。”
    潘泽林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又缓缓移到祁同伟脸上。
    他看著一脸固执的祁同伟,心里那点恨铁不成钢的火气,终究是化作一声长长的嘆息。
    他拿起笔,笔尖悬在签名栏上方,顿了足足有半分钟,才落下一个力透纸背的名字。
    “签了字,就没回头路了。”潘泽林將笔放下,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以后看著兄弟们一个个得到提拔,你就不要对他们有任何意见,因为是你自己把把柄交到梁璐手中,是你自己断了自己升迁的路。”
    祁同伟的眼眶猛地一热。他对著潘泽林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很低很低:“谢谢潘队。兄弟们的提拔都是把命別在裤腰带上换来的,哪怕是我这一次调动失败,我祁同伟就算是再不是人,也不会嫉妒他们得到提拔。”
    说完,他拿起那份签了字的调离申请,转身就走。像是生怕慢一步,潘泽林就会拦下他一样。
    潘泽林看著空荡荡的门口,狠狠吸了一口烟,將菸蒂摁灭在菸灰缸里。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电话,手指悬在拨號键上,终究是又放了下来。
    潘泽林望著走向副局长办公室的祁同伟,喃喃自语:“祁同伟啊祁同伟,你这一博,就把把柄交到別人手中,怕是要把自己的半生都赌进去了。你错过了这一次提拔副科的机会,你以后就要用尊严来换取提拔了。”
    潘泽林望著祁同伟决绝离去的背影,他知道,祁同伟这一生的悲剧,就要开始了。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潘泽林低声重复著这句老话,喉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涩味,这一刻,他算是彻底理解了这句话里的刺骨深意。
    祁同伟的境遇確实可怜,一个汉东大学政法系的高材生,揣著满腔抱负投身警界,却被梁璐那样的女人缠上,被梁璐借梁群峰的权势压得喘不过气,只能靠著缉毒一线的出生入死,搏一个渺茫的前程。
    可他的可恨,就可恨在这份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执拗,可恨在被那点虚妄的执念蒙住了眼,亲手推开了摆在眼前的生路。
    潘泽林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海就闪现出祁同伟未来的悲剧。
    要是祁同伟肯听自己的,安安稳稳留在缉毒队,就算梁璐的父亲是政法委书记梁群峰,她想仗著权势打招呼,压下祁同伟的副科提拔,也没人愿意真的卖她这个面子。
    毕竟祁同伟的个人一等功,是在部里掛了號的实打实的功劳,是拿命换来的勋章,没有任何正当理由,谁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卡著不批。
    就算一部分人碍於是梁系,愿意冒这个风险,但是想到梁路是为了得到祁同伟,要是梁璐以后成功了,祁同伟成为了梁群峰的女婿,再携梁群峰之威找他们秋后算帐,那他们不是自討苦吃。
    所以,就算梁璐非要让祁同伟不痛快,那些人碍於梁家的面子,或者是碍於曾经得到过梁群峰的照顾,顶了天也只是不落实祁同伟的副科实职,让他空掛著职级。
    副科待遇、副科职级,终究还是会稳稳噹噹落到祁同伟头上。
    可祁同伟偏不。立了一等功就急著申请调动,而且一开口就是一步登天的京城。
    这哪里是谋前程,分明是把自己架在了火上烤,活生生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供梁路瞄准的活靶子。
    潘泽林相信,只要祁同伟把调动申请交上去,什么心性不成熟,沉不下心扎根基层;什么需要继续歷练歷练,磨磨稜角;什么借著功劳要挟组织,妄图一步登天……隨便拎出一条,都能堂而皇之地压下,甚至直接暂停祁同伟的提拔申请。
    到时候,满汉东警界,怕是没人会同情他,只会把他当成一个急功近利的笑话。
    要是祁同伟肯听自己的话,耐下性子等上几年,等梁群峰退了休,梁璐没了那层遮天蔽日的权势。
    等高育良在政坛站稳了脚跟,能给他递上一把梯子。
    等他自己在缉毒队沉淀够了资歷,攒够了人脉和功绩,他日必定能得到提拔重用,未必没有出头之日。
    偏偏,他非要选最险、最绝的那条路。
    潘泽林睁开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路是祁同伟自己选的,以后祁同伟一步步走向深渊,和自己也没有任何关係,为了不被其牵连,以后自己离开缉毒队,非必要两人之间还是要少联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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