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眾人面面相覷,暗自诧异。
    往年收缴捐银不过例行公事,何曾劳动总差司亲临褒奖?
    邢淮安將眾人神色尽收眼底,继续道:“尤其要嘉许差役苏白。”他目光转向苏白所在队列,“此次收缴捐银,比往年额定份额多出二成,实属难得。”
    此言一出,满院寂然。
    不少差役偷眼看向苏白,又瞥向台上脸色愈发青黑的陈差头。
    邢淮安声音提高几分:“经镇抚司决议,本年优秀差役之衔,便授予差役苏白,以示嘉励。”
    话音落下,他朝苏白微微頷首。
    全场骤然陷入一片死寂。
    无数道目光如芒刺般,悄无声息地投向队列中的苏白。
    差役们脸上写满错愕与难以置信——多收二成捐银固然难得,可怎能凭此就摘下“优秀差役”的名衔?
    那可是整个总镇抚司连同四处分司,一年仅有一个的殊荣!
    得了这名额,年底赏银丰厚尚在其次,更重要的是,
    那便是在履歷上烙下一枚鲜亮的印记,
    日后升迁调任,都是一份沉甸甸的资歷。
    凭什么?
    许多在此熬了多年、自忖也曾办过几件漂亮差事的老差役,心底泛起阵阵酸涩与不平。
    他们偷偷攥紧拳,指甲掐进掌心,却无人敢出声质疑——邢总差司金口已开,便是铁板钉钉。
    一时间,庭院里只闻压抑的呼吸声。
    羡慕、嫉妒、不甘、疑惑……种种复杂情绪在沉默的空气里暗暗涌动,最终皆化为一道道灼热视线,钉在苏白挺直的脊背上。
    “对了,”邢淮安话锋忽地一转,声调微沉,“还有一事。我听闻,咱们南镇抚司昨日……有人胆敢抗命不从?”
    此话如冰水倾入沸油,全场气息陡然一窒。
    眾人目光游移,先瞥向面如土色的程虎、赵安,又悄悄掠向脸色铁青的陈差头,最后有些胆子大的,甚至扫向了角落里面无血色的陈东权。
    庭院里连风声都仿佛凝滯。
    “陈差头,”邢淮安侧首,目光如电,“你来说说,是怎么回事?”
    语气平淡,却透著不容置喙的严厉。
    被点名的陈差头心头猛地一沉,后背倏地沁出一层冷汗。
    他早已得到风声,今日对苏白的褒奖,乃是总镇抚司那头直接下的指令。
    甚至昨日散值后,苏白似乎还被总差司召见过……
    他万万没料到,这小子能被总差司如此回护!
    事已至此,退无可退。
    陈差头咬了咬牙,上前半步,抱拳躬身,嗓音乾涩却努力维持平稳:
    “回大人,昨日苏差役前往猛虎帮收取捐银时,临时差役程虎、赵安二人,確曾当眾抗命,擅自离去。此事……属下昨夜已知晓,本打算今日晨会便对二人施以惩处……”
    “哦?”邢淮安眼皮微抬,“依条例,该当如何?”
    “属下以为,”陈差头喉结滚动,艰难吐出字句,“二人所犯乃严重失职,当予严惩。不如……重责五十大板,並扣罚一年俸禄。”
    这处罚已算极重。
    一年俸禄对临时差役而言近乎断去生计;
    五十大板更是可轻可重,轻则伤筋动骨臥床数月,重则当场毙命亦不稀奇。
    然而高台之上,邢淮安重重一哼,衣袖隨之一振。
    “太轻!”
    声音不大,却似惊雷炸响在每个人耳边。
    “此等玩忽职守、不服管束之徒,焉能再著皂衣、佩公器?”邢淮安目光扫过程虎赵安惨白的面孔,字字清晰如铁钉砸地,“程虎、赵安二人,即刻革去差役之身,永不得再录用於镇抚司!陈差头,你以为如此处置,可还妥当?”
    陈差头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骤缩。
    但他终究混跡多年,瞬息之间已强压下翻涌的心绪,低头抱拳,声音嘶哑:
    “大人……赏罚分明,属下……並无异议。”
    三言两语,程虎与赵安那身皂衣便被生生剥去。
    台下眾差役再次瞠目,此刻便是再愚钝之人也已瞧出端倪——邢总差司这分明是来为苏白撑腰立威的!
    陈东权呆立原地,脑中一片空白。
    昨夜他虽知苏白踏入练皮境,却仍觉有父亲斡旋,总有机会整治对方。
    何曾想,一夜间风云突变,邢总差司竟亲自下场,以如此雷霆手段,將一切翻覆!
    不远处的程虎与赵安,更是如遭五雷轰顶,浑身冰凉。
    方才陈差头口中的“五十大板、扣一年俸禄”已让他们双腿发软,
    此刻“革去差役、永不录用”八字,却如同判了死刑,瞬间抽乾了他们最后一丝气力。
    赵安晃了晃,险些瘫软下去,
    程虎的脸色骤然变得惨白如纸,双拳捏得骨节咯咯作响。
    他距离练皮境只差临门一脚,
    眼看便能转正为正式差役,吃上皇粮,前途有望——如今这一切竟要化为泡影!
    他不甘心!
    “邢总差司大人!”程虎猛地踏前一步,声音嘶哑却带著豁出去的决绝,“属下有要事稟报!违抗苏差役命令之事,实乃陈差头暗中指使,非属下本意!还请大人明察,还我二人一个公道!”
    一旁的赵安先是一愣,隨即如溺水者抓住浮木般惊醒过来,连声附和:
    “对!是陈差头让我们做的!还有陈东权!若非他们授意,借我们十个胆子也不敢当眾违令!他们……他们还许诺事成之后,便將我二人调往油水丰厚的差事……”
    “住口!”高台上,陈差头勃然暴喝,脸色由青转黑,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两个混帐东西,革了职便敢胡乱攀咬、污衊上官?!还不来人——下了他们的腰牌、皂服、佩刀!即刻逐出镇抚司!”
    他喝声落下,庭院里却陷入一片诡异的死寂。
    眾差役面面相覷,目光在面色铁青的陈差头与不动声色的邢总差司之间游移,脚下像生了根,无一人动弹。
    就在这时,陈东权反应极快。
    他眼角急跳,朝身旁几个心腹使了个眼色,当即带著几人疾步衝出,不由分说便架起程虎与赵安的胳膊,死死捂住他们的嘴,奋力朝大门外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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