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抚司仅有一层办公之所,占地却极广,飞檐斗拱在夜色中显出沉肃的轮廓。
    楼內最深处的区域,除了一年也难得现身两次的差司大人,便属三位差头的值房最为紧要。
    今夜本该是王差头当值。
    苏白踏入空旷的廊道,他来到王差头那扇紧闭的房门前,抬手叩响。
    等了片刻,內里寂然无声。
    他加重力道又敲了几次,依旧无人应答。
    “不在?”
    苏白心下微沉,转身快步走向另外两位差头的值房。
    李差头与陈差头的房间同样门户紧闭,叩之杳然。
    其他差头房间也没人。
    无奈之下,苏白只得在略显空旷的司內继续寻找能主事之人。
    穿过一道月亮门,恰与一位差役的身影撞了个对面。
    “你是?”
    那人止步,灯笼稍举,昏光映出一张带著疑惑与审视的方脸。
    苏白立刻认出,这是陈差头麾下的陈差役,虽不熟悉,但知晓其与陈差头有些远亲关係。
    他压下心中急切,拱手行礼:“陈差役,我是苏白,临时差役。”
    “哦。”陈差役点了点头,目光在苏白身上扫过,语气平淡,“这么晚寻来,有何事?”
    “陈差役,我有要事需面稟王差头,不知他此刻去向何处?”
    苏白不愿將毛不力之事告知眼前之人,此事干係不小,唯有直接报与差头方能安心。
    “找王差头?”
    陈差役眉梢微挑,审视的意味更浓,將灯笼柄换了个手,
    “有何事,你可先告知於我,我自会替你转达。”
    一个临时差役,见了正式差役不直言其事,
    非要找差头当面稟报,这让他心下有些不悦,也生出几分狐疑。
    苏白皱了皱眉,借著灯光能看到陈差役眼中的疏离与隱隱的不耐。
    他强压住心底翻涌的烦躁与时间紧迫带来的焦虑,语气更坚定了几分:
    “实在麻烦陈差役了,但此事紧要,我必须当面稟报差头!”
    说完,苏白转身就走。
    丝毫不顾身后的陈差役难看的脸色。
    按常理,值班差头夜间必在司內坐镇,极少擅离。
    可今晚偏偏寻不见人。
    真是倒霉。
    苏白走出镇抚司高大的门楼,他站在石阶下,眉头紧锁。
    不能等到明天。
    毛不力已死,那些经验老到的仵作完全能推断出大致的死亡时间。
    若此刻不报,拖到明日清晨,尸体状態变化,再行上报,自己恐怕难逃“延误稟报”甚至“隱瞒不报”的干係。
    到时候功劳可会大打折扣。
    眼下差头寻不见,只能退而求其次,寻找可信的正式差役代为通传或作证。
    心思电转间,几个人影闪过脑海,最终定格在项泉身上。
    项叔与他父亲是多年同僚,对自己也多有照拂,眼下看来是最可靠的人选,而且他知道项叔的住所。
    ……
    不多时,苏白穿过寂静的街巷,来到城西一片略显老旧的院落前。
    他叩响了其中一扇木门。
    “是谁?”
    屋內传来略带警觉的问话声,正是项泉。
    “项叔,是我,苏白。”苏白压低声音回应。
    “吱呀——”
    房门被拉开一扇,项泉已然披好外衣站在门內,手中还握著一柄未出鞘的短刀,显然警觉未消。
    看到是苏白才收起防备。
    “进来说。”
    项泉侧身让开,目光迅速扫过苏白身后黑暗的巷道。
    苏白闪身入內,反手轻轻掩上门。
    “项叔,我有件紧要事,本想稟报今夜值班的王差头,可去了司里,没寻见人。”苏白开门见山。
    “什么事?紧要到必须连夜报给差头?”项泉將短刀放在桌上,拉了把椅子坐下,同时也示意苏白坐,眉头微微蹙起。
    “今夜,我撞见黑煞帮帮主毛不力了。”苏白沉声道。
    “毛不力?!”项泉身体前倾,低呼出声,睡意全无,眼中闪过锐光,“你確定?此话当真?”
    “千真万確。”苏白点头,紧接著吐出更惊人的一句,“而且,我已將他杀了。”
    “什么?!”
    项泉猛地从椅子上站起,瞪大眼睛,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他原以为苏白至多是发现了毛不力的踪跡,故而急於上报。
    杀?
    毛不力是何等凶悍的角色,岂是苏白这个年轻临时差役能对付的?
    他与苏白父亲共事多年,对苏白的根底虽不说全然了解,也知他绝非能轻易格杀毛不力这等狠人的高手。
    “你……你怎么杀得了他?”
    项泉的声音因惊愕而有些乾涩,目光紧紧锁住苏白,试图从他脸上找出玩笑或慌乱的痕跡,但只看到一片沉凝。
    “项叔,空口无凭。”
    苏白知道此刻解释再多也是徒劳,他站起身,语气果断,
    “您若不信,隨我去一看便知。毛不力的尸身就在不远处,见了尸体,一切自然分明。”
    ......
    苏白家中。
    项泉蹲在尸身旁,目光如同最精细的尺子,一寸寸扫过那些血肉模糊的创口、扭曲的四肢,
    最后又抬起,落在站在一旁、衣衫沾尘、嘴角残留著未擦净血渍的苏白脸上。
    他的眉头拧成一个深深的结,脸上混杂著震惊、困惑,以及挥之不去的难以置信。
    “苏白,”项泉的声音在寂静的屋里显得格外沉,
    “你老老实实告诉叔,你到底是怎么……杀的他?”
    他特意在“怎么”二字上加重了语气。
    毛不力可是实打实的武道第一境练皮境高手,心狠手辣,搏杀经验丰富,
    即便他项泉对上,也不敢说稳操胜券。
    苏白?
    一个满打满算才练武月余的雏儿,这怎么可能?
    “项叔,真是这样。”苏白搓了搓有些发冷的手,开始敘述,语速平稳却带著適度的余悸,
    “今晚我本来已经准备睡了,迷迷糊糊的,忽然听到厨房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还有像是碰倒了什么东西的轻响。”
    他指了指黑黢黢的厨房方向,继续道:
    “我当时心里一紧,以为遭了贼,就摸出枕边防身的匕首,光著脚,屏住呼吸悄悄靠了过去。屋里黑,我也看不清,就躲在厨房门边的阴影里等著。”
    “然后,等那道黑影摸索著从厨房门口出来的时候,”苏白做了个突然刺出的动作,
    “我来不及多想,也看不清是谁,只觉得心臟都快跳出来了,下意识就全力一刀捅了过去!”
    “很顺,刀子一下就扎进去了。”苏白脸上適当地浮现出回忆那一幕的紧张,
    “那人闷哼一声,紧接著我就觉得胸口像被大铁锤砸中,整个人倒飞出去,后背撞在堂屋的桌角上,疼得我眼前发黑,嘴里一股腥甜。”
    他抹了抹嘴角:
    “可奇怪的是,他打飞我之后,並没有追上来补刀,反而转身就往院子方向跑,看样子是想翻墙逃走。我当时疼得爬不起来,只能眼睁睁看著。
    但更怪的是……他跑到墙边,试了几次,居然……居然没翻过去!
    动作踉踉蹌蹌,扒著墙头又滑下来,好像一点力气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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