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安静一点!”
    三位差头低声商议了片刻,似乎达成了某种共识。
    王差头转过身,面向校场上已经列队但依旧有些细微骚动的眾差役,沉声开口,声音並不十分洪亮,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眾多差役立刻从先前因疑惑而產生的窃窃私语中噤声,校场上顿时变得鸦雀无声。
    王差头对这份迅速安静下来的纪律似乎还算满意,他清了清嗓子,国字脸上努力挤出一丝可以称之为“振奋”的表情,朗声道:
    “很好。现在,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之前咱们经手的那件差事,上头评价……办得还算不错。李总差大人特意传下话来,表扬了我汾江县镇抚司全体差役!”
    说著,他双手抱拳,朝著天空方向,略带仪式感地微微拱手,脸上露出恭敬之色,仿佛那位李总差大人正在云端或某处看著。
    他身旁的李差头和陈差头,也几乎是同步地做出了相同的动作,姿態標准,表情严肃。
    “这是对我们的肯定,更是鞭策!”王差头放下手,挺直腰板,声音提高了些许,
    “我们要以此为契机,更加齐心协力,发扬不怕苦、不怕累、连续作战的优良作风,为我汾江县的黎民百姓安居乐业,为我大乾国的清平治安,尽到自己最大的努力,不负朝廷俸禄,不负上官期许……”
    一连串带著官腔的套话从他口中流畅地吐出。
    下面的差役们显然对此早已习以为常,一个个板起面孔,做出聚精会神聆听教诲的模样,眼神或直视前方,或低垂看著地面,至於有多少真正听进了心里,恐怕只有天知道。
    队伍中,甚至有人借著前排的遮挡,偷偷打了个不易察觉的哈欠。
    “苏兄弟,瞧这架势,又得嘮叨个把时辰才能消停。”
    站在苏白旁边的孙候,脑袋几乎没动,只是极轻微地扭了扭脖子,嘴唇翕动,用几乎只有气音的音量对苏白嘀咕道,
    “你等会儿散了好歹记得去库房领你的差役衣服,正式点的场合,穿这身常服可不行。”
    若非苏白就在他身侧,且注意力集中,恐怕一个字都听不清。
    “多谢孙哥提醒。”苏白同样以微不可闻的声音回应,目光仍假装专注地看著前方训话的王差头,“等下我该去哪儿领?”
    “不用谢,小事。等会儿散了伙,我带你去库房就成,我跟管库的老刘头还算熟络。”孙候悄声道。
    “那真是多谢孙哥了。”苏白轻轻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简短交流后,两人便不再说话。
    孙候似乎耐不住寂寞,脑袋又微微偏向右边,跟另一侧的熟人不知道又低声交换起什么消息来。
    苏白重新將目光投向前方,心思却再次飘远。
    银子……到底从哪里能儘快搞到银子?
    这具身体的原主,武道天赋被其父判定为“极差”,早已断了正经习武的念想。
    可如今,虎豹劲已然入门,体內那股新生的劲力做不得假。
    然而,苏白也清晰地感觉到,即便有这金手指带来的入门便利,若仅靠自己按部就班地修炼,想要突破到练皮境,恐怕仍需要三五年的水磨功夫。
    他等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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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必须继续提升虎豹劲的境界,才能大幅加快修行速度,缩短这个时间。
    看著高台上佩佩而谈、意气风发,一举一动都能让台下眾人屏息的王差头,苏白心中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
    他不想永远像现在这样,站在人群里,如同一个无足轻重的嘍囉,听著別人的训导。
    他也想……有朝一日能站在那里,甚至站在更高的地方。
    这个念头一起,便如野草般疯长。
    史书记载,四十多岁的刘邦看见秦始皇车驾,能发出“嗟乎,大丈夫当如此也”的感嘆;二十多岁的项羽看见始皇巡游,更是直言“彼可取而代也”。
    他苏白,为何不能有这样的志向?
    他就是一个俗人,有了这神秘天平作为金手指,看到了超越凡俗的可能,为何不能渴望站得更高,看得更远?
    甚至……那虚无縹緲的神仙境界,难道就一定是痴心妄想吗?
    苏白深吸一口气,將翻腾的心绪压下,眼神却在不经意间变得更加深邃。
    他暗暗握了握拳,又鬆开。
    路要一步步走,当务之急,还是弄到买山参的银子。
    就这样,苏白在下方面色平静地“聆听”训话,心神却沉浸在关於未来与现实的思索中。
    而台上的王差头,果然不负厚望,洋洋洒洒,引经据典,足足讲了一个时辰,才意犹未尽地停了下来。
    这还没完。
    王差头话音刚落,一旁的李差头便上前一步,接过了话头,同样是一番勉励与告诫,不过篇幅稍短。
    接著是陈差头,他脸上那习惯性的笑容此刻收敛了许多,也简短地补充了几句,无非是强调执行和细节。
    三位差头轮番上阵,等全部训话完毕,加起来又过去了半个多时辰。
    抬头看看日头,一个上午的时间,竟已差不多耗去了大半。
    “散了散了,各小队按昨日安排或等下新派的任务行事!”王差头终於挥了挥手,结束了这漫长的晨会。
    人群如蒙大赦,迅速鬆散开来,三三两两地议论著、抱怨著,朝著各自的目的地走去。
    “走啊,苏白!”孙候一把拉住还有些出神的苏白,“发什么愣呢?赶紧的,我带你去领衣服。领完衣服,咱们就得开工了。今天咱们仨一个小组,负责东市那片儿的巡街。”
    “好勒,孙哥,这就来。”苏白回过神来,连忙应道。
    两人穿过有些杂乱的校场,来到位於镇抚司侧后方的库房。
    库房有些昏暗,瀰漫著一股陈年布料和淡淡樟脑的味道。
    管库的是个头髮花白、眯著眼睛的老吏,
    果然如孙候所说,彼此相熟,孙候嬉笑著喊了声“刘爷”,又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那老吏便慢吞吞地转身,从一堆叠放整齐的衣物中,抽出了一套半新的皂色差役服,递了过来。
    “喏,就这一套。冬夏都是它,自己掂量著穿。”
    老吏的声音有些沙哑,说完便又坐回他那张破旧的小桌子后面,眯起了眼睛,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苏白双手接过。
    衣服入手有些硬挺,布料粗糙,但浆洗得还算乾净,只有袖口和肘部有些不易察觉的磨损痕跡。
    他心中瞭然,所谓只有一套是常態,想多领?自然可以,额外付钱便是。
    至於分什么春夏秋冬装?
    那更是想都別想。以苏白目前的经济状况,能领到这一套合用的,已属不错。
    他找了个角落,迅速换上了这身差役服。
    衣服略显宽大,但繫紧腰带后,倒也还算合身,凭空为他增添了几分公门中人的“气势”,儘管这气势目前还很微弱。
    换好衣服出来,孙候上下打量了他两眼,点点头:
    “还行,像个样子了。走,我带你去见咱们组另外一位,老王。”
    在镇抚司侧门附近的一棵老槐树下,苏白见到了孙候口中的老王。
    这是个看起来四十多岁的老差役,姓王,同样是个临时差役的身份,据说已经在这个位置上干了十多年。
    他身材微胖,脸颊鬆弛,眼神里透著一种长期混跡底层公门特有的惫懒和精明。
    苏白在刚刚训话的队伍根本没看见他。
    真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混的。
    讲真的,苏白都有些佩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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