泗口水寨外围。
    韩雍亲率悍卒乘船刚抵水寨东南浅滩。
    这里水浅泥深,大船难近,却是夜袭登岸的绝佳地点。
    士卒口中衔枚,背负引火之物与短兵,涉过齐腰深的河水摸向水寨外围的木柵。
    “动手!”
    韩雍低吼一声,浸透火油的麻团被点燃,隨后划破夜幕撞向刚被扑灭的木柵、哨塔、以及停泊在近岸的驳船。
    大火轰然而起!
    几乎在火光冲天而起,水寨北面通往淮阴的土路上响起了马蹄声!
    柳浑来了!
    他根本等不及整军完毕,一水寨遇袭、火光又起,立刻沿著驛道狂奔而来,正赶上韩雍部。
    “狗贼!休走!”
    柳浑一马当先,在火光照耀下,他一眼就看见了滩涂上那些身著杂乱甲冑的身影。
    “隨我衝散他们!一个不留!”
    柳浑根本不做他想,长刀前指,战马嘶鸣著衝下土路,直扑韩雍而来。
    “他娘的!来的这么快?!”
    韩雍回头,看见烟尘中涌出的秦军骑兵,瞳孔一缩。
    他袭击水寨是真,但没打算在泥地里跟秦军骑兵硬碰硬!
    “別上船了!结圆阵!长枪手上前!弓弩手,射马!”
    韩雍部士卒到底是经歷过血战的老兵,虽惊不乱,迅速在泥水中依著船只和地形结成防御阵型。长矛手和刀盾手顶到外围,弓弩手则向疾冲而来的骑兵射出箭矢。
    “砰!”
    “噗嗤!”
    战马撞入枪阵,瞬间濒死的惨嚎声响起。
    泥泞大大迟滯了骑兵的衝击力,但秦军骑兵居高临下,依然给韩雍部造成了不小伤亡,柳浑更是勇悍,长刀左右劈砍,试图撕裂晋军阵型。
    “稳住!他们骑兵冲不起来!步卒还没到!”
    韩雍挥刀格开一名骑兵的刺击,反手將其拖下马,一刀结果,怒吼著想激励士气。
    双方在泥水与火光中死死咬在一起,滩涂变成了血腥的磨盘。韩雍部仗著阵型和先手弓弩,勉强抵住骑兵第一波衝击,但柳浑的步卒正黑压压地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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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游河道,何谦主力舰上。
    “將军!岸上有大队人马在廝杀!看旗號,一方是我北府旗帜,另一方是秦军旗號!”
    瞭望哨的士兵吼声立刻让周围的人回过神来。
    何谦更是一个箭步衝到船头,燃烧的水寨、泥滩上混战的两军、那熟悉的北府旗帜与秦军骑兵......
    一切都印证了周老四的情报,甚至更加激烈!
    “全速前进!弓弩手准备!”
    何谦血往上涌,直接下令。
    “什么佯攻不佯攻!这水寨老子要了!”
    何谦双眼赤红,亲自来到船头特意安装的床弩旁。
    “放!”
    巨大的楼船侧舷弩呼啸射向正在滩涂,虽然夜间射击精度有限,但覆盖性的打击依然在秦军队列中造成了混乱和伤亡。
    更多的北府快船如同离弦之箭冲向滩涂,兵士跳船后蜂拥上岸,怒吼著杀向战团。
    这一下,整个战场彻底乱了套。
    柳浑的骑兵正与韩雍部绞杀,侧翼突然遭到弩炮远程打击,身后步卒队列被砸乱,紧接著又有生力军从河边登陆,向他后方杀来,他陷入了三面受敌的绝境!
    “哪来的这么多晋军?!”
    柳浑又惊又怒,他以为只有韩雍一支偏师,怎么水上也来了如此规模的舰队?但此刻不容他细想,只能嘶声命令部队转向,抵挡侧后登陆的北府军。
    而韩雍部压力骤减,也瞬间懂了周老四说的诱饵了,虽然心里有些不痛快,但看向战场形势此刻也容不得犹豫。
    “弟兄们,援军到了!隨我杀出去,与何將军匯合!”
    韩雍当机立断,率部向著何谦登陆的方向反衝,试图与友军连成一片。
    滩涂之上,泥浆混合著血水,火光映照著刀光,血水又浇灭了火光......
    三方兵马在这片狭窄混乱的地域犬牙交错,许多人甚至分不清眼前的是敌是友,只凭大概的衝锋方向拼死搏杀。
    怒吼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战马悲鸣声、弩炮呼啸声、火焰燃烧声搅和在一起,像是以残酷至极方式正在奏响一场舞曲,而引起这场战斗发生的幕后之人此刻正隔著淮水远远的看著。
    除了萧珩,还有一个人也关注著此地的战斗。
    淮阴城。
    邵保站在城墙脸色阴沉,他听完第一次袭击的稟报,判断是小股骚扰,正严令各寨谨守,不得妄动,但柳浑已经杀出去了,本以为对方会很快回来,但现在看来......
    “报——!来袭敌军打的是北府旗號!何字將旗!”
    “北府?何?”
    邵保猛地站起,
    “何谦?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有多少人马?”
    “黑夜之中难以细辨,但船只眾多,火箭如蝗,攻势极猛!水寨多处火起,守军告急!”
    话音未落,又一名军校仓皇闯入:“报!柳司马派人回报,请求支援!”
    “这个蠢货!”
    邵保气得眼前发黑,他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如果只是萧珩骚扰,不足为惧。但若真是北府军主力水师出现在泗口,那意义完全不同!
    邵保脑中急速盘算。柳浑已经出去,若北府军真是主力,柳浑那五千人凶多吉少。泗口一旦有失,淮阴便是孤城,粮道断绝,后果不堪设想。
    “救是不救?”一旁的心腹部將急切问道。
    邵保额角青筋跳动,他知道这可能是个圈套,但他不敢赌。
    泗口的重要性,远大於柳浑一部,甚至大於淮阴局部的安危,他必须確保粮道!
    “传令!”
    邵保咬牙。
    “留一千人守城,其余人马,隨我出城!”
    老鸛盪,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萧珩潜伏在冰冷的芦苇丛中,身下是潮湿的泥土,远处,淮阴城方向,隱约传来人马嘶鸣。
    “府君,邵保出来了!”刘旦此时来到他身边,低声稟报。
    “告诉陈大,此地火起,便是他动手之时。”
    萧珩低声道。
    不到一刻钟,邵保的中军进入了到视野范围內。
    萧珩猛地挥下手臂!
    “击鼓!放箭!”
    战鼓骤响,两岸芦苇盪中,三百弓弩手其发,朝火把亮起的地方射击,隨后步兵也燃起了火把,將河面照得如同白昼,直接撞向秦军队列。
    秦军大乱!士兵们惊慌失措,有人被挤著掉入河水里。
    “不要乱!向前冲,衝出这段地区!”
    邵保在亲兵护卫下,声嘶力竭地指挥,他心中冰凉,知道自己中计了,萧珩的目標根本不是泗口,而是他邵保,是淮阴!
    萧珩也不给他任何机会,步兵在掩护下先堵住了其回城的土路,河道旁的芦苇也被点燃。
    陈大看到老鸛盪方向火起,指向看似平静的淮阴城:
    “破城就在此刻!跟我上!”
    精心挑选的千余精锐,从隱蔽的登陆点蜂拥而出,如同疾风般扑向城墙。
    守军本就稀少,且注意力被城外大战吸引,猝不及防之下,多处防线瞬间被突破。
    陈大身先士卒,率先攀上云梯,杀上城头,一番苦战,城门大开,大队人马涌入城中。
    抵抗迅速瓦解,不到一个时辰,淮阴四门易手。
    一面崭新的北府大旗,在淮阴城头缓缓升起。
    而已经杀到城外的邵保见淮阴城方向,那面旗帜在渐亮的天空中格外刺目。
    “城……城……”
    隨后一口鲜血喷出,他知道,淮阴完了,萧珩用一连串的佯攻、误导和欺骗,將他调出了城,然后直捣黄龙!
    “撤!!”
    ......
    辰时初刻。
    战事已近尾声,邵保在亲兵拼死护卫下向西逃去,身边仅剩不足百人,他的主力或死或降,或溃散於茫茫水网。
    水寨的激战也渐渐平息,柳浑付出了惨重代价后溃散了。
    何谦部虽胜,却也是惨胜,但也想明白了他们这是被萧珩耍了,好在泗口水寨被他拿下了。
    当何谦带著疑惑和隱隱的怒火,率水师靠近淮阴准备质问萧珩时,看到的却是淮阴城门大开,城头飘扬的北府旗,以及城下正在肃清战场、收拢俘虏的萧珩部士卒。
    萧珩也亲自在迎接何谦,神色从容,仿佛一夜的惊心动魄只是寻常战事。
    “何將军,诸葛参军,辛苦。”
    萧珩拱手,语气诚恳。
    “幸得將军英勇袭取泗口,此战之功,將军当居首。”
    何谦一口气堵在胸口,又看看巍峨的淮阴城,再看看自己损兵折將的船队,一时间竟不知该怒该惊,还是该佩服。
    萧珩的话滴水不漏,將泗口水寨的功劳归功於他,似乎一切都在计划之中,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诸葛侃目光复杂地看著萧珩,又看看城头旗帜,缓缓道。
    “三郎用兵如神,连环妙计,一夜之间下淮阴,败邵保,佩服。”
    萧珩仿佛没听出弦外之音,淡然一笑。
    “侥倖而已,全赖將士用命,亦仰仗何將军鼎力相助。淮阴新下,秦军必不甘心。还需与將军共商联防固守之策,以御彭超反扑,请入城详谈。”
    何谦与诸葛侃对视一眼,压下心中纷乱思绪,无论如何,一夜连下淮阴和泗口是实实在在的大功。
    至於其中曲折,或许只能暂且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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