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羡之拿著刚刚草擬好的安民告示踏出府衙偏门。
    他正思忖著该如何向盐户们解释盐灶折价补偿这些复杂条款,忽然被一阵喧囂打断了思绪。
    抬眼望去,只见盐场方向黑压压涌来一群人,粗布短打,肤色黝黑,手中还提著煮盐的铁钎,情绪激动,正朝著太守府正门涌去,为首几个青壮麵色涨红,挥舞手臂,喊声隱约传来。
    “……凭什么要我们走!”
    “让太守出来说清楚!”
    “咱们死也要死在盐灶边上!”
    徐羡之心头一沉,最担心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他加快脚步,想绕到正门先去安抚,却见太守府门前值守的护卫队长陈大已厉声喝令。
    “府衙重地,擅闯者死!退后!”
    回应他的是更汹涌的声浪和向前涌动的脚步。
    这些盐户平日与风浪灶火搏命,骨子里有股悍勇,加之此刻群情激愤,竟对明晃晃的刀戟视若无睹。
    陈大脸色铁青,唰地拔出佩刀,向前一指。
    “弓弩手!再有靠近府门五十步者,斩立决!”
    十余支弩箭冷冷抬起,对准了人群。
    那股真实的杀意终於让沸腾的人群冷静了下来,但还是停在五十步开外的街心。
    没人敢再往前,但也没人后退,就那么僵持著,之前愤怒的叫嚷转变成了质问和咒骂。
    徐羡之见状,正要硬著头皮上前,忽听另一侧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惊呼。
    是檀林到了,他刚在码头监督完一批赣榆难民上船,匆匆往回赶,显然是听闻了盐场骚动。
    他身后还跟著两名抱著文簿的小吏。
    “让开!官府办事!”
    檀林试图穿过人群边缘进入府衙,这一下,瞬间让来闹事的盐户很不爽。
    “就是他!那个檀掾史!”
    “就是他让外乡人占了咱们的灶!”
    “......”
    积蓄的怒火瞬间找到了最好的发泄口。
    人群猛地转向,將檀林和他的隨从团团围住。
    徐羡之带来的几名属官和差役想上前拦阻,却被瞬间冲开。
    盐户们推搡著,喝骂著,不知人群中谁先动的手,一记拳头砸在檀林的脸上,接著是更多的手伸了过来。
    “保护檀掾史!”
    徐羡之厉声高喊,但他身边人手太少,根本无法衝破人墙。
    护卫队的弩箭调转方向,却因人群混杂,投鼠忌器,一时不敢发射,场面彻底失控。
    就在檀林被拽倒在地,几把铁钎木耙就要砸下的一瞬间。
    “够了!”
    萧珩不知何时已出现在府门高阶之上。
    他一身玄色常服,手按佩刀,身后是挺立的亲卫。
    他没有看地上狼狈的檀林,也没有看焦急的徐羡之,目光直接落在那些挥舞著工具面目狰狞的盐户脸上。
    那目光里没有怒火,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寒意和厌倦。
    “既然觉得盐灶比命重要!”
    萧珩缓缓开口。
    “既然觉得本太守不公,既然不想製盐!”
    “那就不必去了。”
    话音未落,萧珩面露狠厉,左手抬起,向前轻轻一挥。
    没有怒吼,没有明確的格杀命令。
    但久隨他的亲卫队长陈大瞬间领会。
    呛啷啷一片利刃出鞘声,数十名亲卫从萧珩两侧涌下台阶,瞬间切入人群!
    目標明確,直指那几个带头殴打檀林叫囂最凶的青壮。
    刀光乍起,血光迸现,一切发生在呼吸之间。
    护卫队长的刀锋掠过,一颗满脸错愕的头颅冲天而起!
    没有缠斗,没有追砍,一次冷酷的斩首。
    人群彻底僵住了,他们脸上的愤怒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地上的鲜血迅速蔓延。
    萧珩这才將目光投向被亲卫扶起的檀林,又扫过脸色发白的徐羡之。
    “衝击官署,殴辱官吏,形同谋逆。”
    “首恶已诛,余者——”
    他看了一眼陈大。
    “全部拿下,押送小竹岛,交由韩雍编管。即日起,编为工役营,岛上防御未成,不得离役。”
    “诺!”
    陈大应命,带著人將剩下那一百多名早已嚇傻的盐户捆缚起来。
    萧珩不再看这修罗场般的景象,转身向府內走去,只留下一句话飘在血腥的空气里。
    “告诉所有人,这就是规矩,想活的,按规矩来,不想活的,这就是下场。”
    徐羡之望著萧珩消失在门內的背影,又看看地上迅速被清理的尸体,以及那些被捆成一串拖拽著走向码头的盐工,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文渊,迁移事宜,照计划加速。凡再有聚眾抗命、传播谣言、阻挠迁徙者,不论缘由,皆以此例论处!”
    徐羡之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深深一揖。
    “……羡之领命。”
    “檀功曹。”
    萧珩看向檀林,檀林浑身一激灵,几乎要跪下去。
    “伤可要紧?”
    “无碍,谢府君......”
    檀林的声音还在发抖。
    “无碍就好,你先前所为,並无大错。但经此一事,当知公平二字,今日起,你兼领岛上盐场安置使,这些人——”
    他指了指被押走的方向。
    “及其家眷,在岛上的生计安置,由你一併负责,可能做好?”
    檀林愣住了,他刚刚差点被这些人打死,现在却要负责安置他们?
    但他立刻从萧珩平静的目光里读懂了更深的意思。
    他深吸一口气,重重抱拳。
    “必竭尽所能,不负府君所託!”
    “去办事吧。”
    萧珩挥手,转身向府內走去。
    而那只始终按在刀柄上的右手,在步入府门后开始有些颤抖,隨即又握得更紧了。
    当晚,徐羡之匯报完迁移的最新进度,迟疑片刻,还是低声道。
    “府君,日间之事,是否过於酷烈?盐户虽有不当,然其情可悯,如此重手,恐伤及府君仁名,亦使百姓离心。”
    萧珩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
    望著外面漆黑的夜空,和远处海面上零星的火光许久。
    “文渊,你以为,他们错了吗?”
    徐羡之一怔,没有回答。
    “他们有何错!”
    萧珩自问自答。
    “他们只是不想放弃眼前看得见的盐灶,不想离开刚刚捂热乎的安稳日子。换做你我,会如何选?恐怕也是一样,趋利避害,求存畏变,此乃人之常情。”
    他转过身,看向年轻的徐羡之。
    “那你可知,为何会如此?为何他们寧可眷恋这几口盐灶,也不愿信我为他们谋的一条生路?为何他们心中,对官府、对朝廷,甚至对晋室二字,並无多少天然的敬畏与信赖?”
    徐羡之蹙眉深思,隱约想到了什么,却又难以言明。
    “你看那邓景,其父邓羌乃氐秦名將,功勋卓著,王猛,汉人奇才,却为苻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文渊,你且想想,邓羌、王猛之流,才具冠绝一时,彼时江东非无明主贤臣,为何却愿为苻秦倾力效死?那邓景,为何在得知其父旧部可能遭苻方清洗后,寧愿冒险漂泊也不愿北归?”
    萧珩没有再说,再说和上次大言不惭的问人家晋朝会不会亡一个性质了。
    如今他再怎么说也是大晋东海郡太守,自立割据的事也得有人靠著慢慢发展才是捷径。
    书房內死寂一片,徐羡之还在沉默,但少年聪慧的他很快就想通了。
    “民不知国,是因为国之不国,百姓心中无朝廷,是因为朝廷心中先无百姓!”
    萧珩很满意,突然又说了句,但带著无尽的嘲讽。
    “民如此,那建康城里,朱门之中,那些醉生梦死坐论玄虚只顾家族门户私利的高门世家呢?他们可还知有国?可还愿为国?”
    徐羡之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头干硬,发不出任何声音。
    脑海中所有儒家经典的教诲、士人理想的框架被击得粉碎,他终於艰难地摇了摇头,对著萧珩,深深一揖到底。
    没有说话转身默默地就离开了,萧珩看著他眼中那属於少年的天真光华逐渐被血淋淋的明悟所取代。
    萧珩感觉自己有些残酷,亲手將一个可能拥有纯粹理想的年轻人推向了这残酷的现实世界。
    窗外,乌云蔽月,星火全无。
    唯有遥远的天际,潮起了,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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