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天之间,两个身影立於滩头。
    晨光將他们並不华美的衣衫镀上一层淡金。
    身后是简陋忙碌的码头,面前是若隱若现的苍梧山和无边无垠的东海。
    他们所立足的,不过是这苍茫大地上微不足道的一隅新得之城,手中所握的,也不过是数千疲惫之师。
    萧珩没有任何保留將自己的所有计划全盘脱出。
    从军事到朝堂,一会东一会西的,徐羡之听的有时候很迷茫。
    直到两人商议好如何处理邓景之后的事后。
    萧珩忽然抬起手臂,並非指向某个具体方向,只是向著那浩瀚无垠的深蓝,虚虚一握。
    “你看,文渊,天地何其广阔,浪潮从未停歇,你我今日能立於此地,看这番景象,实为人生之幸!”
    徐羡之感到胸中那股激盪之意,隨著浪潮声澎湃不息,他顺著萧珩的方向,也望向那片群山与浩海。
    “能与府君並肩,同观这天地茫茫浪潮奔流,实为羡之幸甚!”
    萧珩闻言,微微一笑,差点没控制住表情。
    自己就是感慨一下,好傢伙,这可是徐羡之啊!歷史上顶聪明的人,正在我面前说幸甚!
    不过听著千古名臣如此真诚的奉承,身为穿越者那点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萧珩没有立刻接话,只是迎著海风,极轻地笑嘆了一声。
    东海的故事,也翻开了全新的一章。
    此时的木棚內,海风穿过竹隙。
    邓景躺在粗糙的竹蓆上,肩头的刺痛依旧。
    但比疼痛更难受的是萧珩离去前那番话。
    “邓景从今日起,死在海里了!”
    不知过了多久,竹棚外传来脚步声。
    两名亲兵出现在棚口,逆著光,身上带著简易包扎的痕跡。
    “將军!”
    两人抢步进来,跪倒在他身边,声音发颤。
    邓景看著他们。
    这是父亲早年亲自为他挑选陪伴他长大的家將子弟,是真正可以託付生死的自己人。
    他忍著肩痛,缓缓坐直了些。
    “起来,能活下来,就好!”
    年长的亲兵,名叫邓安,抬头急切道。
    “將军,他们答应放我等归北,可您……”
    “我知道!”
    邓景打断他,他知道这是萧珩意思,他也很满意。
    “让你们回去,是我的意思!”
    两人对视一眼,年轻的邓平咬牙道。
    “可將军......”
    但话也未说完就被打断了。
    “回去慕容延不会为难你等,但其背后的人肯定会!”
    “记住,不论谁问,甚至……”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那个名字重如千钧,但他还是说了出来。
    “……甚至,若有大將军,或长安来人相询,也是这个说法,我,邓景,已经死了,死在海里!”
    “將军!”
    邓平失声,邓安更是猛地抬头,眼中全是震惊与痛楚。
    “连……连大將军那边也……?”
    “尤其是父亲那边!”
    “绝不能让他知道我还活著,更不能让他知道我在南人手中,如此他们就没有把柄进一步构陷父亲,我若活著的消息有一丝泄露,哪怕只是怀疑都不行!让他以为我战死海上,是最好的结果!”
    邓安和邓平已是泪流满面。
    他们听懂了,这不仅是將军为自己选的路,更是为老將军为所有相关之人选的路。
    “可是將军,您……”
    邓安泣不成声。
    “我?”
    邓景望向棚外,那片被竹棚分割的蓝天,此刻看来竟有些遥远。
    “从今往后,世上没有邓景了,你们回去,远远离开这是非之地,好好活下去,这,是我以邓景之名,给你们最后的命令。”
    言罢,邓景闭上眼,不再看他们,像是斩断了与过去的所有联繫。
    两名亲兵知道,这就是诀別。
    他们以最庄重的军礼,重重叩首,额头触地,久久不起。
    “属下……遵命!”
    他们起身,踉蹌著退向棚口,然后,毅然转身,再也没有回头。
    当脚步声彻底消失,邓景才缓缓睁开眼,他望向远处青山的轮廓。
    此刻他就有个想法,很想上山看看。
    而此刻,临海荒滩。
    这里原本是鲜卑军营地,如今是一片狼藉。
    鲁大背靠著一块坑坑洼洼的巨石,他脸色发青,额头上沁出虚汗,往日里凶悍精光的小眼睛此刻也有些涣散,强打著精神扫视四周。
    他的手下,此刻东倒西歪地瘫在滩涂上,一个个面如土色,眼神呆滯,时不时传来几声压抑的乾呕。
    哪里还有半点纵横东海时的剽悍模样,倒真像是集体得了瘟病的鸡,连站起来都费力。
    “他娘的……鲜卑狗……真他娘的下作!”
    鲁大骂人的声音都有些颤抖。
    昨天那些被鲜卑人遗弃的伤马,当时还觉得是笔意外之財,夜里宰了吃肉也能顶好一阵子粮草。
    谁曾想,肉是吃了,紧接著就是口唇四肢麻木,隨后翻江倒海的肚子疼,上吐下泻。
    “给伤马下毒……断后的毒计,此为乌头!”
    一旁传来江谦之的声音,他靠在一截半倒的木桩上,脸色比鲁大好不了多少,但眼神还算清明,正努力调整著呼吸。
    看著滩涂上横七竖八的几十號人,心中一阵后怕,也有一丝庆幸。
    幸亏发现的还不算太晚,吃的马肉不多,毒性似乎也未烈到致命,从昨夜折腾到现在,虽然人人萎靡,但確实还没出现死者。可这不死,在当下比死更煎熬。
    “现在最怕的……”
    江谦之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目光警惕的看向营地外那片荒凉的海滩。
    “就是鲜卑人去而復返,哪怕只回来三五十个骑手,就我们现在这模样……”
    他没说完,但意思再明显不过。
    如今他们这伙人,连刀都未必举得稳,简直是砧板上的鱼肉。
    鲁大闻言,眼底闪过一丝凶光,那是野兽濒死前的不甘,但更多的还是无力。
    他何尝不知道眼下危如累卵?可浑身软绵绵的,提不起一丝力气,连骂人都觉得耗神。
    “徐……徐公子那边……”
    鲁大喘著气问。
    江谦之抬头看向天空,计算著时间。
    “快了,岛上的斥候...”
    鲁大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才刚刚出来,距离正午还有段时间。
    这每一分每一秒,在此刻都显得格外漫长难熬。
    鲁大和江谦之不再说话,只是儘可能保持著警戒的姿势,哪怕这姿势已经因为身体的无力而变形。
    时间一点点流逝,日头缓慢地爬升,滩涂上的影子渐渐缩短。
    每一阵风吹草动,都让眾人的心提到嗓子眼,然后又虚脱般地落下。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等待中,靠近海边的某个手下忽然挣扎著抬起头,眯著眼望向海平面。
    “头……那边……好像有船……”
    鲁大和江谦之精神猛地一振,几乎是同时奋力扭过头,朝著那人手指的方向望去。
    蔚蓝的海天相接处,几个小小的黑点,正逐渐变得清晰,朝著荒滩的方向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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