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深夜。
    李俊的航班在暴雨中降落。
    机窗外,雨水像瀑布般冲刷著舷窗,跑道灯光在雨幕中晕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飞机在湿滑的跑道上艰难剎车时,机舱里响起几声压抑的惊呼。
    “各位旅客,由於天气原因,接驳车可能会有所延迟……”
    空乘的声音在广播里响起。
    李俊解开安全带,手机刚一开机,消息就像潮水般涌进来。
    袁淘的未接来电,琳达的,陈永仁的,还有几条陌生號码。
    他先点开袁淘的语音留言:
    “热搜已经衝到第三位了,话题是谢霆风黑歷史。
    视频被剪辑过,只保留了他动手的部分,前面挑衅的镜头全剪掉了。
    谢霆风经纪公司发了声明,但网友不买帐。”
    “华艺那边有动作了,几个营销號同时发通稿,內涵《十月围城》选角不谨慎,用有污点的艺人。”
    “谢霆风本人电话打不通,他经纪人说他关机了。”
    李俊一条条听完,然后拨通陈永仁的电话。
    “李生,落地了?”
    “刚到。
    谢霆风现在人在哪?”
    “在他浅水湾的家里,闭门不出。”
    陈永仁压低声音。
    “我找人打听过,那段视频是当年兰桂坊一个看场子的马仔拍的,本来私下解决了,不知道被谁翻出来。
    那个马仔现在人在泰国,联繫不上。”
    “华艺乾的?”
    “八九不离十。
    时间点太巧,而且那几个带节奏的营销號,都跟华艺有长期合作。”
    陈永仁顿了顿。
    “还有件事,你让我查的幕后团队被挖角的事,有眉目了。”
    “说。”
    “美术组那个助理,昨天正式辞职了。
    走之前,把我们的场景设计稿拷贝了一份。”
    陈永仁语气阴沉。
    “程师傅武行团队里也有三个徒弟要走,都是被华艺用三倍薪水挖的。”
    李俊闭上眼睛,雨水敲打著机场航站楼的穹顶,发出密集的声响。
    “阿仁,两件事。”
    他睁开眼,声音冷静。
    “第一,找到那个马仔,不管用什么方法,让他出面澄清真相,钱不是问题。
    第二,辞职的那几个,按合同追究责任,特別是那个偷设计稿的,发律师函。”
    “明白。但谢霆风那边……”
    “我去找他。”
    掛断电话,李俊拖著行李箱走进雨幕。
    航站楼外,计程车排成长龙,雨刮器在车窗上疯狂摆动。
    去浅水湾的路上,他给谢霆风发了条简讯:
    “半小时后到你家。开门。”
    没有回覆。
    车子在暴雨中缓慢行驶,街道积水严重,轮胎划过水面发出哗哗的声音。
    李俊看著窗外被雨水模糊,想起剧本里的一段话:
    “乱世里,人人都是泥菩萨。
    表面再光鲜,一场雨就现了原形。”
    四十分钟后,车子停在浅水湾一栋临海別墅前。
    李俊没带伞,淋著雨走到门口,按响门铃。
    等了约莫一分钟,门开了。
    谢霆风站在门內,穿著黑色卫衣和运动裤,头髮凌乱,眼睛里有血丝。
    他没说话,侧身让李俊进来。
    別墅里很暗,只开了一盏落地灯。
    茶几上放著几个空酒瓶,菸灰缸里堆满了菸头。
    “坐。”
    谢霆风声音沙哑,自己先瘫在沙发上。
    李俊没坐,站在他面前:
    “视频是真的?”
    “真的。”
    谢霆风扯了扯嘴角。
    “三年前,兰桂坊,几个喝醉的老外骚扰中国女孩,我看不过去,动了手。”
    “为什么当年没爆出来?”
    “对方理亏,私下赔钱了事。
    我也赔了,签了保密协议。”
    谢霆风拿起桌上的烟盒,抖出一根点上。
    “没想到留了备份。”
    “备份在谁手里?”
    “不知道。可能是当时在场的人,也可能是。”
    他吐出一口烟。
    “对家。”
    “华艺?”
    “也许。”
    谢霆风抬起眼,看著李俊。
    “李导,这事我认。打架是我不对,但我不后悔。
    那种情况,换你你也打。”
    李俊沉默片刻,在他对面坐下:
    “你经纪公司怎么说?”
    “让我发道歉声明,然后低调一段时间。”
    谢霆风苦笑。
    “他们甚至建议我退出《十月围城》。”
    “你怎么想?”
    谢霆风没立刻回答,而是狠狠抽了几口烟。
    烟雾在昏暗的光线里繚绕。
    “李导。”他忽然问。
    “如果我现在退出,你怎么办?”
    “重新找人。”
    李俊说得直接。
    “但很难找到比你更適合沈默的演员。”
    “那如果我不退出,舆论继续发酵,影响电影上映呢?”
    “那是我的事。”
    李俊看著他。
    “你只需要回答一个问题:还想不想演这个角色?”
    谢霆风愣住了。
    他以为李俊会问“能不能演”,或者“该不该演”,但没想到是“想不想演”。
    “想。”
    他听见自己说。
    “我他妈太想演了。
    这几个月训练,我把命都快练没了,不是为了现在退出的。”
    “那就行了。”
    李俊站起来。
    “明天照常训练。视频的事,我来解决。”
    “你怎么解决?”
    谢霆风也站起来。
    “现在全网都在骂我,说我暴力,说我品行不端。
    就算澄清了,形象也毁了。”
    “那就重塑形象。”
    李俊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窗外,暴雨渐歇,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月光漏下来。
    “沈默这个角色,本身就是个有污点的人。”
    李俊背对著他说。
    “他当过逃兵,手上沾过血,在乱世里做过违背良心的事。
    但他最后选了那条最难的路。
    观眾如果连一个有缺点的英雄都不能接受,那他们也不配看好电影。”
    谢霆风站在原地,手里的烟燃到了尽头,烫到了手指。
    “李导。”
    他低声说。
    “你这是在赌。”
    “我从决定拍这部电影开始,就在赌。”
    李俊转身。
    “赌观眾还有审美,赌市场还能容得下有瑕疵的人物。
    赌这个圈子除了流量,还能留下点別的东西。”
    他顿了顿:
    “你赌不赌?”
    谢霆风看著眼前这个比自己还年轻的导演,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面时,李俊说的那句话。
    “我要的不是明星,是演员。”
    那时他觉得这话有点矫情。现在他明白了。
    “赌。”
    他扔掉菸头。
    “我跟你赌。”
    “好。”
    李俊拿起外套。
    “明天早上八点,训练场见。”
    走到门口时,谢霆风叫住他:
    “李导。”
    “嗯?”
    “谢谢。”
    李俊点点头,推门走进夜色。
    雨停了,空气中满是湿润的海风味。
    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李俊准时出现在观塘训练基地。
    出乎意料的是,谢霆风已经到了,正在体能区做热身。
    他看见李俊,点点头,没说话,继续拉伸。
    林家冬隨后进来,看到谢霆风时明显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復常態,默默走到一边做准备。
    八点整,程师傅准时开课。
    今天练的是短刀格斗的基本握法和步伐。
    谢霆风练得格外投入,每个动作都反覆纠正,汗水很快湿透了训练服。
    训练中途休息时,林家冬凑到李俊身边,小声问:
    “李导,谢生那事怎么样了?”
    “在处理。”
    李俊递给他一瓶水。
    “你专心训练,別受影响。”
    “我没受影响。”
    林家冬摇头。
    “我就是觉得华艺这手太脏了。
    用这种手段搞人,不地道。”
    “这行里,地道是奢侈品。”
    “但也不能没有底线啊。”
    林家冬嘟囔一句,又想起什么。
    “对了,新来的那个女学生,宋铁,今天下午到?”
    “对,你到时候带带她,熟悉一下环境。”
    “明白。”
    上午训练结束,李俊在导演室接到袁淘的电话。
    “两个消息,一好一坏。”
    “先说坏的。”
    “坏消息是,那个马仔找不到了。
    泰国那边的人回话,说他三天前离开了住处,没人知道去哪了。”
    袁淘声音沉重。
    “华艺可能已经把他控制起来了。”
    “好消息呢?”
    “好消息是,当年被骚扰的那个女孩,我们找到了。”
    袁淘语气振奋。
    “她现在在深圳工作,愿意出面作证。
    她说记得很清楚,那几个老外先动手,谢霆风是为了保护她们才还手的。”
    李俊精神一振:
    “她愿意公开作证?”
    “愿意,但有个条件,不露脸,不打真名。”
    “可以。让她录一段视频,模糊处理面部,但要能听清证词。
    另外,当年的酒吧监控呢?还能不能找到?”
    “酒吧三年前就倒闭了,监控录像,我试试看。”
    “儘快。”
    李俊看了眼时间。
    “还有,联繫几家靠谱的媒体,准备好通稿。等证据齐了,一次性放出去。”
    “明白。”
    袁淘顿了顿。
    “还有件事,张靚英的音乐会,你要不要提前回来?”
    “怎么了?”
    “王仲磊也拿到票了,贵宾席。”
    袁淘说。
    “我怀疑他要搞事情。”
    李俊皱眉:
    “他怎么会拿到票?”
    “赞助商渠道。
    音乐会有个珠宝品牌赞助,那个品牌跟华艺有长期合作。”
    袁淘嘆气。
    “琳达也是昨天才知道,来不及调整座位了。”
    “知道了。我音乐会前一天回去。”
    掛了电话,李俊走到窗前。训练场上,谢霆风还在加练,一个人对著沙袋反覆练习短刀的刺、挑、格挡。
    那身影孤独,但倔强。
    李俊看了几分钟,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他以为永远不会主动拨打的號码。
    响了几声后,那边接起来,是个女声,带著慵懒的笑意:
    “李导?真是稀客。”
    “樊小姐。”李俊说,“有时间聊聊吗?”
    ---
    当天下午,李俊在bj国贸一家咖啡厅见到了樊冰冰。
    她今天打扮得很低调,墨镜、棒球帽、普通的风衣,但坐在角落里,依然吸引了不少目光。
    “李导找我,是为了谢霆风的事?”
    樊冰冰摘下墨镜,开门见山。
    “是,也不全是。”
    李俊点了两杯美式。
    “华艺这次出手,你觉得王仲磊的目的是什么?”
    “很简单,让你难受。”
    樊冰冰搅拌著咖啡。
    “他不在乎谢霆风到底是不是坏人,也不在乎真相是什么。
    他要的是舆论压力,让你换人,或者至少让项目蒙上污点。”
    “如果我不换呢?”
    “那你就要准备好打一场硬仗。”
    樊冰冰看著他。
    “王仲磊这人我了解,要么不做,要做就做绝。
    谢霆风只是开始,接下来可能还有章紫衣,还有你那些幕后团队,甚至张靚英。”
    李俊握著杯子的手紧了紧。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他问。
    樊冰冰笑了,笑容里有种复杂的意味:
    “因为我討厌被人当枪使。”
    “什么意思?”
    “王仲磊找过我。”
    她轻轻说。
    “想让我去演《风云1905》的女主角,条件很优厚。但我拒绝了。”
    “为什么?”
    “因为剧本烂。”
    樊冰冰说得直接。
    “而且,我想看看你能走多远。”
    李俊看著她,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在娱乐圈浮沉多年的女人。她眼中有精明,有野心,但也有一种罕见的清醒。
    “樊小姐。”
    他缓缓说。
    “如果我想请你帮个忙,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那要看是什么忙。”
    樊冰冰身体前倾,压低声音。
    “如果是让我去跟王仲磊说情,那免谈。他不会听我的。但如果是別的……”
    她顿了顿:
    “比如...”
    她顿了顿嘴,用手上下示意了一下,媚笑著看著李俊。
    李俊沉默片刻:
    “不接。”
    樊冰冰好笑的吭了一声,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推过来。
    “这是我工作室负责人的联繫方式。另外……”
    她从手机里调出一张照片,递给李俊。
    照片上是一个男人在酒吧喝酒的侧影,像素不高,但能看清脸。
    “这是当年兰桂坊那个酒吧的保安队长,视频很可能就是他拍的。”
    樊冰冰说。
    “他现在在澳门一家赌场做保安经理。
    如果你的人找不到泰国那个马仔,可以试试找他。”
    李俊接过手机,仔细看了看:
    “你怎么有这张照片?”
    “我在这个圈子里总有些自己的门路。”
    樊冰冰重新戴上墨镜。
    “李导,这个圈子很小,有时候帮別人,就是帮自己。”
    她起身准备离开,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张靚英的音乐会,我也会去。到时候见。”
    看著她窈窕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李俊握著那张名片,感受到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但有可以明码標价的帮助。
    这已经比大多数情况好了。
    接下来的三天,李俊在bj和香港之间往返两次。
    谢霆风的舆论危机在发酵,但训练没有停。
    程师傅反而加大了强度,他说得很直接:
    “现在你越惨,越要练出个样子。
    到时候电影出来,用实力说话。”
    谢霆风照单全收,每天练到虚脱,但眼神越来越亮。
    林家冬在適应,新来的女学生宋铁也在適应。
    这姑娘是中戏科班出身,基本功扎实,但有点学院派的刻板。
    周老师正在帮她“破壳”,方法简单粗暴,让她演一场歇斯底里的哭戏,把所有的端庄都打碎。
    章紫衣那边,合同正式签了。
    星匯追加的投资也到位了。
    陈则仕效率很高,已经联繫了海外几家发行公司,对方的反馈比预期好,章紫衣的国际知名度,確实为项目增色不少。
    但阴影还在。
    第四天晚上,李俊接到陈永仁的电话,语气兴奋:
    “李生,找到了!澳门那个保安队长,他愿意出面作证,说视频是剪辑过的,当年的事是对方先动手!”
    “他开价多少?”
    “五十万,现金。”
    陈永仁顿了顿。
    “但他说,除了钱,还要我们保证他的安全。
    华艺那边也找过他,威胁他闭嘴。”
    “钱给他,安全也保证。”
    李俊果断说。
    “让他录视频,写书面证词,签字画押。
    另外,深圳那个女孩的证词视频拿到了吗?”
    “拿到了,很清晰。”
    “好。”
    李俊看了眼日历。
    “明天是张靚英音乐会前一天。晚上八点,所有证据同时发布。
    找三家主流媒体首发,然后全网推送。”
    “明白。”
    处理完这些,已经晚上十一点李俊站在酒店的落地窗前,看著bj的夜景。手机屏幕亮著,是张靚英发来的信息:
    “明天彩排最后一遍,你要不要来看?”
    他回覆:
    “来。几点?”
    “下午三点。结束后一起吃晚饭?”
    “好。”
    正要关灯睡觉,手机又震动了。是唐晏。
    “睡了吗?”
    “还没。”
    “我在横店的戏杀青了。明天回bj。”
    她顿了顿。
    “音乐会……我能去吗?”
    李俊看著这条信息,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很久。
    最终他回覆:
    “琳达那边还有票,我让她给你留一张。”
    “谢谢。”
    对话结束得很简单。但李俊知道,有些东西正在发生变化。
    唐晏在横店的戏拍完了,她即將回到bj,回到这个有李俊、有张靚英、有所有复杂关係的现实世界。
    而他还没有准备好,该如何面对。
    第二天下午三点,国家大剧院音乐厅。
    李俊到的时候,最后一次彩排已经开始。
    舞台上,张靚英正在唱那首《蜀道谣》,交响乐团在她身后营造出磅礴而悲愴的氛围。
    她今天穿的是演出服的第一套,墨绿色的丝绒长裙,剪裁简约,但衬得她肤色如玉。
    头髮盘起,露出修长的脖颈,上面戴著一串珍珠项炼,是琳达从一个法国古董商那里借来的,据说是1920年代的藏品。
    歌唱到高潮处,她的声音像利剑劈开混沌,高音清亮。
    李俊站在后排的阴影里,静静听著。
    彩排结束,指挥和乐团成员鼓掌。
    张靚英鞠躬,抬起头时,目光扫到李俊,笑了。
    她提著裙摆从舞台上下来,小跑到他面前:
    “怎么样?”
    “很好。”
    李俊难得露出笑容。
    “比上次彩排更好。”
    “真的?”
    “真的。”
    李俊认真说。
    “尤其是第二段的转音,处理得更自然了。
    你找到状態了。”
    张靚英眼睛亮晶晶的,但隨即又有些紧张:
    “明天就正式演出了,我现在又开始心跳加速。”
    “正常。”
    李俊说。
    “紧张说明你重视。”
    两人並肩往后台走。
    走廊里,工作人员忙碌地穿梭,搬运乐器、调试灯光、核对流程。
    空气中瀰漫著一种大战前的紧绷感。
    在化妆间门口,张靚英忽然停下脚步:
    “小俊,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这段时间所有的事。”
    她轻声说。
    “我妈的手术,音乐会的筹备,还有你一直相信我。”
    “这是我该做的。”
    “不,不是。”
    张靚英摇头。
    “这世上没有什么是『该做』的。你做了,我记在心里。”
    她看著他,眼神清澈而认真:
    “我知道你现在压力很大,电影那边一堆事。
    但我的音乐会,你从来都没落下过。”
    李俊不知该说什么,只是抬手揉了揉她的头髮:
    “傻话。去换衣服吧,晚上想吃什么?”
    “火锅。”
    张靚英眼睛一亮。
    “辣的,越辣越好。”
    “行。”
    看著她走进化妆间,李俊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
    他走到消防通道,点了支烟。手机震动,是袁淘发来的消息:
    “所有证据材料已备齐,媒体对接完成。晚上八点准时发布。”
    “王仲磊那边有什么动静?”
    “暂时没有,但他今天下午去了趟央视,应该是谈《风云1905》的宣传合作。”
    李俊看了眼时间,下午四点二十。
    距离舆论反击,还有三个多小时。
    距离张靚英的音乐会,还有二十个小时。
    距离《十月围城》正式开机,还有三十七天。
    每一件事,都是一场战役。
    晚饭选在一家重庆老火锅店。小小的包间,红油锅底翻滚著,辣椒和花椒的香气蒸腾而起。
    张靚英换了身休閒装,头髮还带著刚洗过的湿气。
    她一坐下就迫不及待地涮毛肚,辣得直吸气,但筷子不停。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李俊给她倒了杯酸梅汤。
    “饿死了,中午紧张得没吃下。”
    张靚英灌了一大口饮料,才缓过来。
    “对了,你电影那边,谢霆风的事解决了吗?”
    “今晚解决。”
    “怎么解决?”
    李俊简单说了说计划。张靚英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王仲磊这人,我以前比赛的时候就听说过。”
    她涮了片牛肉。
    “手段狠,眼光毒,但太功利。他做音乐节目也是这样,只捧能马上赚钱的,不管艺人长远发展。”
    “他现在盯上电影了。”
    “因为电影更赚钱。”
    张靚英一针见血。
    “而且拍电影比做音乐更有面子,更能抬咖。他那种人,最在乎这个。”
    李俊看著她,忽然发现这半年,她成长得比想像中快。
    不再是那个只会在舞台上唱歌的女孩了。
    “靚英。”
    他问。
    “如果有一天,王仲磊也来找你,开很高的价码让你去演戏,你去不去?”
    张靚英愣了下,然后摇头:
    “不去。”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被他控制。”
    她说得很乾脆。
    “我妈生病的时候,我见识过资本有多可怕。
    钱是能救命,但也能要命。我要走的路,得我自己说了算。”
    这话说得很硬气。李俊笑了: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我了。”
    “近墨者黑唄。”
    张靚英也笑,但眼神认真。
    “小俊,我知道你压力大,但我相信你能扛过去。
    你不是王仲磊那种人,你做事有底线。
    有底线的人,可能走得慢,但走得远。”
    火锅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热气模糊了彼此的脸。
    李俊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还在成都的时候,跟一群朋友吃火锅,也是这样热闹,这样充满烟火气。
    那时候他还没想过要拍电影,没想过会遇到这么多人,没想过生活会把他推到这样一个位置。
    但既然来了,就得站住。
    “靚英。”
    他说。
    “明天音乐会,好好唱。別想太多,就想著把你想说的话,唱给台下的人听。”
    “嗯。”
    张靚英点头,又给他夹了片毛肚。
    “你也是,明天好好看。看完给我提意见。”
    “一定。”
    吃完饭,两人走出火锅店。bj春夜的晚风吹过来,带著点凉意。
    李俊看了眼手机,七点四十。
    还有二十分钟。
    “我送你回去。”
    他说。
    “不用,琳达姐让司机来接我了。”
    张靚英指了指路边停著的一辆黑色商务车。
    “你早点回去休息,明天別迟到。”
    “不会。”
    张靚英走了几步,又回头,夜色中她的眼睛很亮:
    “小俊。”
    “嗯?”
    “加油。”
    她说完,转身上车。车子匯入车流,尾灯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李俊站在街边,点开手机,看著时间一分一秒走向八点。
    七点五十五分。
    他给袁淘发了条信息:
    “准备好了吗?”
    “一切就绪。”
    七点五十九分。
    李俊走到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点开了微博。
    八点整。
    三条新闻同时弹出:
    “独家:谢霆风云视频真相曝光,当事人还原现场”
    “证人发声:谢霆风当年是为保护女性出手”
    “酒吧保安队长澄清:视频被恶意剪辑,完整监控曝光”
    李俊点开第一条。文章很长,附了三段视频:
    深圳女孩的证词、澳门保安队长的陈述,还有一段模糊但能看清关键画面的酒吧监控录像。
    文章写得很克制,但事实清晰:
    谢霆风確实动了手,但事出有因,且对方先挑衅。
    当年的保密协议也被曝光,证明了这是已经私下解决的事。
    评论区的风向开始转变:
    “原来是这样那谢霆风还挺男人的”
    “保护女性有什么错?换我我也打”
    “视频剪辑的人太噁心了,这是要毁人啊”
    “支持谢霆风,真男人”
    李俊一条条翻看,然后退出,点开热搜榜。
    #谢霆风见义勇为#这个词条,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升。
    十分钟后,谢霆风的经纪公司发布正式声明,除了澄清事实,还宣布谢霆风將捐出接下来一部戏的片酬,用於成立“女性安全援助基金”。
    这招很高明,既回应了舆论,又抬高了格局。
    李俊给谢霆风发了条简讯:“看到了吗?”
    几分钟后,回復来了:
    “看到了。谢谢李导。”
    只有四个字,但足够了。
    李俊收起手机,抬头看了看夜空。
    bj的夜空很少能看到星星,但今晚,有那么几颗倔强地亮著。
    第一场仗,打贏了。
    但战爭还没结束。
    他拦了辆计程车,回酒店的路上,手机又开始震动。
    这次是陈则仕:
    “李导,干得漂亮。但王仲磊不会善罢甘休,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知道。”
    “另外,张靚英的音乐会,明天我会去。
    之后我想跟你聊聊,关於电影和她音乐会捆绑宣传的事。”
    捆绑宣传。李俊皱起眉:
    “陈先生,我说过,靚英的音乐事业是独立的。”
    “我知道,但互惠互利不好吗?”
    陈则仕声音平和。
    “她的音乐会需要曝光,我们的电影需要预热。
    而且,你不觉得她唱的那些民国小调,和电影的氛围很搭吗?”
    李俊沉默。
    “明天见面聊吧。”
    陈则仕掛了电话。
    车子驶过长安街,天安门城楼在夜色中庄严而肃穆。
    李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一场硬仗。
    张靚英的音乐会,王仲磊的到场,陈则仕的提议,还有唐晏的归来。
    所有这些,都將在一个舞台上交匯。
    而他必须站在那儿,看著一切发生。
    国家大剧院音乐厅的灯光暗下去的那一刻,张靚英站在侧幕边,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不是紧张,是一种近乎亢奋的清醒,就像人生最后几秒,世界变得异常清晰。
    她今晚的第一套演出服是墨绿色丝绒长裙,剪裁极简,只在腰侧有一道暗纹刺绣,灯光下才会隱约显现。
    头髮盘成低髻,珍珠耳坠隨著呼吸微微晃动。
    妆容是琳达特意请来的法国化妆师做的,强调眉骨和颧骨的轮廓,让舞檯灯光打上去时,五官有雕塑般的立体感。
    “深呼吸。”
    琳达在她耳边轻声说。
    “记住,你是来分享音乐的,不是来考试的。”
    张靚英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裙摆。
    丝绒的触感温暖。
    她看向台下。
    观眾席在昏暗的光线中如一片深色的海,只有几张面孔在贵宾席的位置依稀可辨,李俊在第一排正中,旁边是袁淘和琳达预留的位置。
    稍远处,她看见了陈则仕,还有……王仲磊。
    王仲磊果然来了,穿著深色西装,姿態放鬆地靠在椅背上,正侧头和身边一个戴眼镜的男人低声说话。
    那男人张靚英认得,是个颇有名气的乐评人,以毒舌著称。
    她的目光继续移动,然后停住了。
    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坐著一个戴鸭舌帽的女孩。
    帽檐压得很低,但张靚英认出了那下頜的线条,是唐晏。
    她来了。
    张靚英心里轻轻一颤,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还有一分钟。”
    舞台监督小声提醒。
    张靚英收回目光,闭上眼睛。
    耳边响起李俊昨晚说的话:
    “別想太多,就想著把你想说的话,唱给台下的人听。”
    她想说的话……
    母亲手术后在病床上苍白的脸,成都深夜录音室里反覆打磨的一句旋律,李俊在火锅店说“有底线的人走得远”时的眼神,还有那些无数个在练声房度过的早晨。
    所有这些,都將变成今晚的声音。
    灯光再次亮起时,她睁开眼,眼神已是一片澄澈。
    指挥上台,掌声响起。
    她提著裙摆,一步步走向舞台中央。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在寂静的音乐厅里清晰可闻。
    站定,鞠躬。
    抬起头时,她的目光扫过李俊。
    他朝她微微点头,很轻微的动作,但足够了。
    第一个音符从交响乐团那边流淌出来时,张靚英深吸一口气,开口。
    李俊坐在第一排,能清晰地看见张靚英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她今晚的状態比任何一次彩排都好。
    声音的控制,情感的收放,甚至舞台上的走位和肢体语言,都透出一种自如感觉。
    前半场的古典改编部分,她展现的是学院派的严谨。
    《春江花月夜》的改编加入了一段花腔,难度极大,但她处理得举重若轻,高音清亮如银铃。
    中场休息时,掌声经久不息。
    张靚英鞠躬退场,李俊看见她转身时,后背的丝绒已被汗水浸深了一小块。
    “怎么样?”
    袁淘凑过来问。
    “很好。”
    李俊说,目光却看向贵宾席。
    王仲磊正在和那个乐评人交谈,两人表情都很严肃。
    “我刚才听见王仲磊跟那个乐评人说,下半场原创部分才是关键。”
    袁淘压低声音。
    “他说张靚英跨界玩古典是噱头,真正的考验是她自己的作品。”
    李俊没说话。
    他知道王仲磊说得没错。
    下半场开始,张靚英换了第二套演出服,月白色的改良旗袍,料子是重磅真丝,走动时泛著流水般的光泽。
    头髮放了下来,松松挽在耳后。
    她先唱了三首与作曲家合作的原创作品。
    旋律现代,但编曲里融入了古琴、簫等民族乐器,营造出一种既古典又当代的听感。
    她的演唱方式也隨之调整,少了些学院派的规整,多了些个人化的表达。
    但真正的重头戏,是她自己作词作曲的那三首。
    第一首《蜀道谣》响起时,李俊坐直了身体。
    前奏是交响乐模擬出的风声和山峦迴响,然后加入了一段川剧高腔的吟唱採样。
    张靚英开口时,声音里有一种他从未听过的野性:
    “蜀道难,难於上青天……”
    她不是用美声,也不是用通俗,而是一种介於两者之间的唱法,字头咬得狠,字尾又收得缠绵。
    唱到“但见悲鸟號古木,雄飞雌从绕林间”时,她的声音里带上了哽咽,但气息稳得像磐石。
    李俊看见前排几个音乐学院的教授,都下意识地向前倾身。
    第二首《归舟》更私密些,写的是游子思乡。
    旋律简单,但和声编排极其复杂,张靚英的人声在交响乐的波涛中时隱时现,像一叶小舟在夜色中寻找归途。
    唱到那句
    “明月夜,短松冈,有人等我在远方”
    时,她的目光很自然地落向李俊。
    只是一瞬间,很快移开,但李俊捕捉到了。
    他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最后一首,是她为这场音乐会专门写的《声光》。
    没有前奏,她清唱起头:
    “我在黑暗里歌唱,等一束光。”
    声音很轻,几乎像耳语。
    然后交响乐才缓缓加入,由弱渐强,像黎明时分天光一点点照亮世界。
    这首歌的歌词写的是歌手与舞台的关係,写的是声音如何成为光,照亮自己也照亮他人。
    唱到高潮处,张靚英的声音完全放开,那种从超级女声舞台锤炼出的,与观眾共振的能力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她不是在对观眾表演,而是在邀请他们进入她的世界。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音乐厅里寂静了两秒。
    然后,掌声如雷。
    张靚英站在舞台上,灯光打在她身上,月白色的旗袍被汗水浸透,紧贴在身上。
    她微微喘息,眼睛里闪著光,有泪,但没掉下来。
    她鞠躬,一次,两次,三次。掌声没有停歇。
    李俊站起来鼓掌。
    他看见袁淘眼眶红了,琳达在擦眼泪。
    贵宾席那边,陈则仕也在鼓掌,表情是真正的欣赏。
    而王仲磊,他也在鼓掌,但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很深,不知道在想什么。
    返场曲是那首《月儿弯弯照九州》,张靚英换了最简单的装束——白衬衫,黑裤子,赤脚站在舞台上。
    没有交响乐,只有一架钢琴伴奏。
    她唱得很轻,像在哄孩子入睡。
    音乐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一曲终了,她鞠躬,然后抬头,对著麦克风说了今晚第一句话:
    “谢谢你们,来听我唱歌。”
    演出结束后的后台,是一片混乱的庆祝。
    鲜花、拥抱、泪水、闪光灯。
    张靚英被团团围住,接受著祝贺。
    李俊站在人群外围,没有挤进去。
    他看见唐晏也来了,捧著一束白色的百合,远远地站著。
    张靚英看见她,穿过人群走过去,两人拥抱。
    唐晏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张靚英笑了,笑得很真心。
    李俊转身,准备去找袁淘商量接下来的安排,却在走廊里被陈则仕拦住了。
    “李导,演出很成功。”
    陈则仕递过来一支雪茄。
    “张小姐今晚的表现,超出预期。”
    “谢谢。”
    李俊没接雪茄。
    “陈先生之前说的捆绑宣传,我想我们可以聊聊细节。”
    “不急,明天再聊。”
    陈则仕笑了笑。
    “不过有件事,我想先提醒你,王仲磊刚才在贵宾室,跟几个媒体人聊了很久。
    我听到他们在说原创性和借鑑的话题。”
    李俊眼神一凛:
    “他想干什么?”
    “不好说,但以他的作风,不会让张靚英这么顺利转型的。”
    陈则仕拍了拍他的肩。
    “你做好准备。”
    陈则仕离开后,李俊站在原地,脸色沉了下来。
    这时,琳达匆匆走过来,脸色发白:
    “李俊,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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