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塘旧工厂大厦的改造工程,在陈永仁找来的本地装修队手里,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推进著。
    李俊几乎每天都会过来看看。
    空旷的水泥空间被迅速分区:
    靠墙铺上了专业的舞蹈地胶,光洁的枫木色在从北面巨大窗户涌入的天光下泛著温润的光泽;
    中央区域摆上了几十张可摺叠的桌椅,黑板和白板已经就位;
    西侧用轻钢龙骨和石膏板隔出了几个小房间,作为办公室、化妆间和器材存放处;
    最引人注目的是东南角,那里用脚手架和木板搭起了一个简易但结构扎实的方形高台,约三十平米,离地半米,那是未来的表演区,也是模擬拍摄现场的核心。
    空气里瀰漫著新鲜油漆、锯末和水泥灰的味道。
    工人们吆喝著粤语,电钻声此起彼伏。
    李俊站在尚未安装玻璃的窗洞前,看著楼下工业区忙碌的景象。
    手机在裤袋里震动。
    是袁淘。
    “李俊,你发疯了吗?”
    袁淘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透著明显的焦灼。
    “我刚接到胡格经纪人直接打来的电话!他们收到了你那封邀请函,什么叫不来是你们的损失,胡格现在是什么热度你知不知道,多少剧组捧著本子求他。”
    “你一个还没立项的电影,一个临时租的厂房,就想让人家推掉片约跑香港来参加什么封闭训练,还签保密协议和意向书?”
    李俊走到相对安静的角落,避开电钻的噪音:
    “他们怎么回復的?”
    “还能怎么回復?客气地婉拒了唄。”
    “说档期不合,感谢邀请。”
    袁淘嘆气。
    “邓朝和孙丽那边也差不多。孙丽的经纪人更直接,问我李导是不是对我们家孙丽有什么误解,觉得她需要这种基础训练?。李俊,咱们现在根基太浅,这么硬来不行。”
    “不是硬来。”李俊看著窗外,语气平静。
    “不是硬来?”
    “对。”
    李俊缓缓道。
    “老袁,我问你,如果胡格看一眼邀请函,就因为觉得不合身份或者没时间,想都不想就拒绝,这样的人,是我想要的吗?”
    “我要的不是一个已经习惯被追捧、被顺从的明星。我要的是哪怕在最红的时候,依然愿意去冒险的演员。”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那如果……没人来呢?”
    袁淘问。
    “你这摊子已经铺开了,租金、装修、后续聘请的费用,我们怎么收场?”
    “会有人来的。”
    李俊说。
    “一个就够了。只要有一个真正有分量的人愿意踏进这个门,其他人就会重新考虑。娱乐圈跟红顶白,但也最信风向。”
    “你指望谢霆风?”
    袁淘问。
    “他答应了吗?”
    “还在等回復。”
    李俊实话实说。
    “一周期限还没到。”
    “万一他也拒绝呢?”
    李俊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厂房中央那片崭新的地胶。
    风险当然存在,但他赌的不是某一个人。
    “那就继续找。”
    李俊最终说。
    掛了电话,装修的噪音重新涌入耳膜。
    李俊走到那方表演高台边,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木板边缘。
    就在这时,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个香港的陌生號码。
    “李生,我系阿仁。”
    是陈永仁。
    “有个消息,可能有用。我打听到,胡格虽然拒绝了正式邀请,但他私下同身边人提过一句,李俊那个人,有点意思。而刘施施那有点不同。”
    “怎么不同?”
    “我托內地朋友问过,刘施施本人收到邀请函后,没立刻拒绝,反而问好多问题。比如训练具体內容,要签意向书。”
    “她真有兴趣。不过她公司好多不赞成,觉得一个在校学生,跑去香港参加神秘训练,风险大过收益。”
    刘施施……李俊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后来以清冷古典气质著称的女孩形象。2005年,她还在北京舞蹈学院,是一张等待被描绘的白纸。或许正是这种状態,让她比那些已经成名的演员更愿意尝试未知。
    “想办法绕过她公司,直接联繫她本人。”
    李俊对陈永仁说。
    “以我个人名义,再发一封信。不用提工作坊,就说我想请她来香港,试一个民国女学生的造型。路费住宿全包,就当来旅游几天。让她自己决定。”
    “绕过公司,李先生,这样做会得罪人喔。”
    “得罪她公司,还是贏得她本人的好感,你觉得哪个更重要?”
    李俊反问。
    “她现在还没被完全定型,公司对她的控制力也有限。我要的是她这个人,不是她背后的团队。”
    陈永仁在电话那头咂咂嘴:
    “李生,你捞偏门手法,越来越熟啦。”
    “对了,林家冬和王祖兰那边呢?”
    “林家冬好讲,有电影机会求之不得。王祖兰就他心思多在舞台剧同配音,对电影好像有大野心,要你亲自说服。”
    “知道了。先约林家冬,时间地点他定,越快越好。”
    处理完这些,天色已近黄昏。
    李俊离开工厂大厦,在观塘杂乱而充满生活气息的街道上慢慢走著。
    路过大排档,烧腊的香气混合著炒菜的扑面而来。
    他找了张塑料凳坐下,点了一份干炒牛河和冻柠茶。
    食物粗糙但充满锅气,吃下去胃里暖烘烘的。
    他一边吃,一边整理思绪。
    演员的招募需要耐心和策略,幕后技术人才的挖掘,同样不能放鬆。
    袁淘在bj的调查需要时间,他自己在香港也要主动出击。
    他想起白天在“万影製作”看到的那位调色师,姓周,是个寡言的中年男人,但对著屏幕调整那些暴力画面色调时,眼神专注得像在雕琢艺术品。
    还有黎氏衣庄的黎师傅,一双手布满老茧,但对布料和歷史细节的考据近乎偏执。
    这些人,才是电影工业真正的脊樑。
    他们的技艺和经验,是再多钱也无法快速复製的。
    绑定他们,比签下几个明星更让李俊感到踏实。
    正想著,手机屏幕亮起,是唐晏发来的简讯,只有两个字:
    “收工。”
    后面跟了一个小小的月亮表情。
    李俊看著那两个字,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他快速回覆:
    “累吗?”
    几乎是秒回:
    “有点。但今天演了一场很过癮的戏。”
    隔了几秒,又一条:
    “香港还下雨吗?”
    李俊抬头看了看天边最后一抹晚霞:
    “停了。出太阳了。”
    “那就好。记得按时吃饭。”
    唐晏的回覆总是这样,淡淡的,没有太多甜腻的词句,但关怀都在细节里。
    李俊想起张靚英,她大概还在某个通告现场,被闪光灯和话筒包围著。
    夺冠后的她,行程只会更满。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发信息过去。
    有时候,適当的距离和沉默,比频繁的联络更重要,尤其是当彼此的关係处於一种微妙张力中的时候。
    吃完牛河,他结帐起身,慢慢走回酒店。
    房间的窗户还开著,维港的夜风带著水汽吹进来,清凉湿润。
    桌上摊著《十月围城》越来越厚的剧本笔记和分镜草图。
    他打开檯灯,在桌前坐下,开始梳理明天要做的事:
    继续完善剧本里几个关键场景的调度构思;
    跟进工厂装修的进度;
    等待谢霆风的回覆;
    准备与林家冬的会面;
    还要抽时间去拜访一下那位周姓调色师和黎师傅,哪怕只是閒聊,建立联繫。
    ........
    几天后,李俊在旺角一家街角茶餐厅,见到了林家冬。
    林家冬比电视上看起来更瘦削,也更普通。
    他穿著朴素的 polo衫和休閒裤,提前到了,独自坐在卡座里看报纸。
    看到李俊,他立刻起身,握手,笑容客气而略带拘谨。
    “李导,你好。”
    他的普通话带著明显的粤语腔调,但说得很认真。
    “林先生,不好意思,约在这种地方。”
    李俊在他对面坐下。
    这里嘈杂,烟火气十足,但私密性反而好,没人会特別注意一个熟脸配角。
    “没关係,我钟意这里,自在。”
    林家冬憨厚地笑了笑,招手叫了杯丝袜奶茶。
    寒暄过后,李俊直接切入主题:
    “林先生演过很多戏,警察、律师、小市民、反派……都演过。有没有觉得,少了点什么?”
    林家冬喝奶茶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向李俊,眼神里闪过一丝讶异,隨即是苦笑:
    “李导讲话好直接。少个让人记得住的机会吧。我演的角色,戏份不少,但观眾认不得我个样。”
    “不是差一口气。”
    李俊摇头。
    “是差一团火。你演得太好了,好到每个角色都按部就班,挑不出错,但也烧不起来。你缺少一个能把你心里那点不甘,那点憋屈,甚至那点狠劲逼出来的角色。”
    林家冬握著奶茶杯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
    “李导点知道我有不甘?”
    李俊说:
    “你看那些主角的时候,眼神里有羡慕,有不服气。你觉得你也能演,只是没机会。”
    这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破了某种偽装。
    林家冬的肩膀微微塌下去,又缓缓挺直。
    “我有个角色。”
    李俊从隨身的包里拿出一页纸,推过去:
    “戏份不算最多,但很关键。一个背负著秘密的保鏢。大部分时间,他像影子一样跟在主角身边,没什么台词。
    但最后,在所有人都犹豫或崩溃的时候,是他用最决绝的方式,把事情推向结局。”
    林家冬拿起那页纸,上面只有简单的人物描述和几行关键的场景提示。
    他看得很慢,很仔细。
    “为什么是我?”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
    “大把演员可以演。”
    “因为你能演好沉默。”
    李俊看著他。
    “很多演员的沉默是空的,是在等台词。”
    茶餐厅里人声鼎沸,电视里播放著无聊的综艺节目。
    但在他们这个小小的卡座角落,空气仿佛凝固了。
    林家冬盯著那页纸,又看向李俊。这个年轻导演的眼神平静而篤定,没有施捨,没有居高临下。
    “训练什么样?”
    他问。
    “会比拍tvb累十倍。”
    李俊实话实说。
    “体能、格斗、枪械、还有表演工作坊,重新打磨你的表演习惯,把你那些电视感去掉,变成电影需要的精確和內敛。时间会很长,可能几个月没有收入,也没有曝光。”
    “有没有剧本?”
    “完整剧本还在打磨,但这个角色的部分,我可以先给你。训练期间,我们会围绕这个角色做大量的练习和围读。”
    林家冬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拿起那杯已经微凉的奶茶,一饮而尽,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我接。”
    他说,声音不大。
    “几时可以开始?”
    “工厂改造好,导师到位,就开始。大概三周后。”
    李俊说。
    “这期间,你可以先处理手头的工作,也可以开始自己做一些体能准备。”
    “好。”林家冬点头,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问。
    “李导,片酬……”
    “按训练期间的表现和最后成片里的戏份,分阶段支付。
    不会比你在tvb拍剧少,如果电影成功,你会得到更多。”
    李俊给出一个务实的方案。
    “但前提是,你得先证明你值这个价。”
    “我明白。”
    林家冬没有討价还价,反而鬆了口气。
    这种按实力说话的方式,让他觉得踏实。
    离开茶餐厅时,天色已暗。
    霓虹灯依次亮起,將街道染成一片迷离的色彩。
    林家冬坚持送李俊到地铁站。
    “李导。”
    临別时,他忽然说。
    “多谢你。没人同我这样讲过话,也没人给过我这样的角色。”
    “不用谢我。”
    李俊拍拍他的肩膀。
    “谢你自己。是你自己准备好了,我才看得到。好好准备,別让我看走眼。”
    看著林家冬略显单薄但挺直的背影消失在旺角的人潮中,李俊心里踏实了一分。
    林家冬的加盟,意义或许不如谢霆锋那么大,但却是一个重要的信號,他这套投资的模式,是可行的。
    它能打动那些在主流视野边缘、却真正有实力和渴望的演员。
    刚回到酒店,陈永仁的电话就追来了,声音透著兴奋:
    “李生,刘施施那边有回音了,她同意来香港,就按你说的,以试造型的名义,三天后的航班。她没同公司讲死,只话来香港玩几日,见个朋友。”
    “好。”
    李俊精神一振。
    “安排人接机,酒店订好,离工厂近一点,安静些的。
    试造型的服装和化妆师也提前准备好。”
    “没问题!”
    陈永仁顿了顿。
    “不过李生,谢霆风那边一周时间就快到了。”
    “我知道。”
    李俊说。
    等待的滋味並不好受。
    虽然拿下了林家冬,刘施施也將至,但谢霆锋是关键中的关键。
    他的態度,將决定这个项目在行业內的初步分量和吸引力。
    李俊强迫自己將注意力转移到其他事情上。
    他去拜访了“万影製作”的周师傅,没有直接谈合作,只是请教一些调色的技术问题,聊电影光影的美学。
    周师傅起初有些拘谨,但谈到专业便眼睛发亮,尤其是李俊提到《十月围城》可能需要的影调时,周师傅沉思了很久,说了句:
    “有点挑战,但有意思。”
    他也再次去了“黎氏衣庄”,看黎师傅和徒弟们赶製一批民国戏服。
    李俊对一件长衫的做旧程度提出了更具体的要求,不是简单的脏破,而是要体现出人物穿著它经歷了怎样的奔波和风雨。
    黎师傅听了,不但没嫌麻烦,反而点头:
    “李生懂嘞。衣服会讲话。”
    这些细微处的交流,像是埋下种子。
    李俊不急,他知道,真正有本事的人,看重的不只是钱,更是被理解和被尊重的感觉,是对有挑战性工作的兴趣。
    第三天下午,李俊在观塘的工厂里,等来了刘施施。
    陈永仁亲自去接的机。
    当那个穿著简单白色连衣裙、背著双肩包、素麵朝天的女孩从车上下来,有些好奇又有些怯生生地打量这栋旧工业大厦时,李俊几乎有点恍惚。
    眼前的刘施施,太年轻了,乾净得像清晨的露水。
    没有后来那种被时光和阅歷浸润过的清冷气质,更多的是一种未经世事的柔顺和单纯。
    但她站在那里,背脊挺直,脖颈修长,那种从舞蹈生涯中修炼出的形体美感,已经悄然流露。
    “李导,您好。”
    刘施施微微鞠躬,声音轻柔,普通话带著一点南方口音。
    “麻烦您了。”
    “不麻烦,一路辛苦。”
    李俊引她走进工厂。
    “这里还在装修,有点乱。”
    刘施施好奇地环顾四周,目光在那方表演高台和巨大的黑板墙上停留了一会儿。
    “这里是拍电影的地方吗?”
    “现在是准备电影的地方。”
    李俊带她走到临时布置好的化妆间和试衣区。
    “我们先试试造型。”
    他请来的化妆师和服装助理已经准备好。
    服装是李俊根据黎师傅的建议,准备的两套民国女学生装束。
    一套是蓝布上衣配黑裙,一套是月白色上衣配深色长裤。
    布料都是特意找来的老式棉布,质感朴实。
    刘施施去换衣服。
    当她穿著那套蓝布裙装走出来时,整个嘈杂的工厂仿佛安静了一瞬。
    衣服並不合身,略显宽大,顏色也衬得她肤色有些苍白。
    但恰恰是这种不合身,抹去了她身上最后一点现代气息。
    她站在那里,微微低著头,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衣角,眼神清澈中带著一丝惶惑。
    活脱脱就是一个刚从书斋走向动盪时代的旧式女学生。
    李俊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
    化妆师拿起剪刀,小心地帮她修剪刘海,调整髮型,让几缕髮丝自然地垂在颊边。
    又用最淡的化妆品,略微加深了她的眉形和唇色,强调那份青春的饱满,同时用暗影在眼窝处轻轻扫过,增添一丝淡淡的哀愁感。
    整个过程,刘施施都很配合,但身体有些僵硬。
    她不太习惯被这样细致地打量和修饰。
    “放鬆。”
    李俊忽然开口。
    “想像一下,你刚从学堂出来,手里还拿著本《新青年》。
    心里有点激动,觉得新时代要来了,又有点害怕,不知道前面是什么。
    风吹过来,有点冷,你把书本抱紧了一点。”
    刘施施听著,眼神慢慢有了焦距。
    她下意识地做了个抱紧手臂的动作,肩颈的线条隨之柔软下来。
    李俊拿起一台准备好的胶片相机,这是他特意找来的老式机器。
    他让刘施施站在那扇巨大的北窗边,天光从侧面打过来,在她脸上形成柔和的分割。
    咔嚓。
    快门声清脆。
    照片缓缓吐出。
    李俊等了几分钟,影像逐渐清晰。
    照片上的女孩,站在粗糲的工业背景前,却仿佛自成一个寧静而忧鬱的世界。
    光影勾勒出她的轮廓,那双眼睛望著镜头之外,清澈,却又像盛满了说不出的心事。
    民国装束带来的时代感,与她本身那种乾净的少女气息奇妙地融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美感。
    李俊把照片递给她。
    刘施施接过,低头看著照片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带著一种发现新大陆般的惊奇。
    “这……是我吗?”
    她轻声问。
    “是你能成为的样子。”
    李俊说。
    刘施施又低头看了看照片,手指轻轻抚过边缘。
    她再抬头时,眼神里的怯懦少了很多。
    “李导。”
    她问:
    “您说的那个训练,真的能让我学会,怎么在镜头前变成这样吗?”
    “不能。”
    李俊的回答让她一愣。
    “训练不能让你变成谁,只能帮你找到你自己身上,那些適合镜头、適合故事的部分。
    照片里的感觉,有一部分是造型和光线给的,但更多的是你本身就在那里,只是你自己还没完全意识到。”
    刘施施似懂非懂,但她很认真地在听。
    “训练会很苦,很长时间看不到成果,甚至可能推翻你以前学的东西。”
    李俊继续说。
    “而且,就算训练完了,也不一定有戏拍。我这部电影周期很长,也可能失败。你愿意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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