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眾人走时,外面天色已大亮。
    刘辩唤上王明和周文,起身去了章德殿。
    章德殿內,汉灵帝正坐於主位闭目养神,赵忠和张让一左一右候著。
    “听说东宫今早,有四百里加急?”
    汉灵帝忽然开口。
    张让急忙拱手回话:
    “回陛下,確有此事。”
    “听说,是卫率曹操手下——夏侯惇送来的。”
    汉灵帝睁开了眼:“夏侯惇?”
    “那个比武取得第六名的?”
    张让低头:“正是。”
    汉灵帝来了兴趣:
    “噢?”
    “武艺在身,又有兵,谁把他伤成那样?”
    就在此时,殿外忽然传来通报:
    “太子殿下求见。”
    汉灵帝笑了:“刚好有事问他。”
    “传。”
    刘辩入殿行礼。
    汉灵帝抬手止住他深跪,淡淡道:
    “这么早来,何事?”
    他没有急著说早上四百里加急的事,他要看看刘辩会不会自己说。
    刘辩抬起头,语气不急不躁:
    “儿臣请父皇一詔。”
    “冀州驛道不靖,路籤疑偽,且有人盗用天商会印信,借名行事。”
    他顿了顿,终究还是把那封血递来的信呈上:
    “东宫卫率曹操奉命以天商会名义验查禁品,入冀州后遭伏击,十余人死伤过半。”
    殿內气息一滯。
    汉灵帝没有关心曹操的死活,反而问道:
    “冀州?谁派他去的?”
    刘辩早有准备:“大司农曹嵩。”
    汉灵帝“嗯”了一声,天商会如今归曹嵩管辖,他派其子去查探禁品之事,也是正常。
    刘辩继续说道:
    “儿臣恳请父皇,派老师皇甫嵩去冀州。”
    “以『冀州禁品流转、路籤疑偽、驛道不靖』为名,命率兵巡检。”
    “巡驛道,验关卡,清偽签,护商路。”
    话音未落,赵忠却先一步开口:
    “陛下,冀州驛道偶遇盗匪,岂能惊动朝廷大兵?曹操不过一卫率,带的人又少,遇伏也属常事。”
    他转向刘辩,笑意更深:
    “太子殿下关心属下固然是仁,可若为此动用名將,恐怕……外间又要说东宫藉机握兵。”
    “握兵”二字一落,像把刀往汉灵帝耳边递。
    张让也不说话,只垂目看案,像在等陛下脸色。
    刘辩没有急著辩“不是”:
    “赵常侍说是盗匪。”
    “可孟德信里言:伏者非盗,行伍齐整,熟悉行止,且不急杀,欲围而断讯。”
    “若只是匪,何以懂『围』?若只是匪,何以敢盖『天商会』印?若只是匪——”
    他抬眼看父皇,轻轻补上一句:
    “何以敢借朝廷名分,去做遮眼之事?”
    汉灵帝手指在案上轻敲一下,眼神终於沉了下去。
    盗匪事小。
    借印、偽签、断讯——事大。
    赵忠眼角一跳,立刻接话,仍想把火引回东宫:
    “陛下……皇甫將军久镇外军,一动便是风声。”
    “冀州若真有邪教,恐惊民心;若只是偽签,派司隶校尉、河南尹查一查便是——”
    周文站在刘辩身后,眉峰一挑,眼底火气上涌;王明更是攥紧了袖口。
    这人一开口,句句都往“东宫握兵”上引,分明是要把锅扣死。
    两人几乎是同时要上前。
    张让抬头,一个眼神扫了过去。
    想死吗!
    周文与王明立刻收声,胸口起伏,却硬生生把那口气咽回去。
    刘辩仍旧面向御案,语气不疾不徐:
    “赵常侍言『惊动大兵』。”
    “儿臣倒想问一句:若真是盗匪,盗的该是钱粮;可他们盗的是路籤样式、盗的是朝廷名分。”
    “盗匪敢盗名分,说明匪不止在路上。”
    他把目光移到汉灵帝身上:
    “父皇若只派司隶、河南尹去查——”
    “查得到的是『案』,查不到的是『兵』。”
    赵忠眼角一抽,笑意仍在,却已显得勉强:
    “殿下这话,未免把冀州说得太可怕了。冀州若真藏兵,何以一年无风声?倒像……殿下疑心太重。”
    刘辩没接“疑心”这把刀,反而顺势把“无风声”四个字拿来用。
    “正因一年无风声,才可怕。”
    他拱手,声音低了半分,却更重:
    “天下乱,最怕的不是风大,是风被人压住。”
    “压风者在洛阳,藏火者在冀州。”
    “今日若不以『巡检驛道、护商路』为名,先把驛路与关卡握在朝廷手里——”
    刘辩抬眼,字字清晰:
    “等那火一起,父皇再想派兵,就只能『剿』。”
    “而『巡检』与『剿』,差的是民心。”
    汉灵帝听到“民心”二字,指尖敲案的节奏明显慢了一下。
    这话说的太明显了。
    冀州要乱,洛阳有鬼。
    他管不了太子是不是有意,他心里是真有些慌了。
    “传皇甫嵩进殿。”
    赵忠脸色一变,刘辩这时候却又开口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备好的“章程附条”,双手呈上:
    “天商会既有共管,涉冀州巡检之关牒、路籤封断、禁品查验、驛道呈报——一律需『共管中使』籤押,隨曹嵩同呈御前。”
    “此条件不为別的,只为让父皇看得清清楚楚。”
    赵忠慌了,这是要拉他一起下水。
    他要是拒绝,就是心虚。
    “赵忠。”
    赵忠立刻叩首:“臣在。”
    汉灵帝指尖点了点那份附条:
    “你既说太子藉机握兵,此事那便由你共管。”
    “签。”
    赵忠咬碎了牙:
    “……臣遵旨。”
    不多时,皇甫嵩进殿:
    “臣皇甫嵩参加陛下。”
    汉灵帝看向皇甫嵩:
    “皇甫嵩。”
    “即日起,领兵五百,去往冀州。”
    “以『冀州驛道不靖、路籤疑偽、禁品流转』为名,率兵巡检。”
    他顿了顿,似乎是想起什么:
    “卫率曹操恐遭埋伏,若有余力,记得救人。”
    皇甫嵩沉声:“臣领旨!”
    刘辩心里却冷了半分。
    这汉灵帝,完全没有把曹操等人的命放在眼里。
    但是他话还没说完。
    “父皇既准共管,儿臣还有一事,趁今日一併稟明。”
    汉灵帝眉梢一动:“说。”
    刘辩不看赵忠,只看御案,像在陈述一件“为陛下分忧”的小事:
    “天商会自立以来,帐目乾净,路籤有制。”
    “可近三月,曹嵩清点底册时,发现一桩怪事——”
    他把另一份薄册呈上,纸页不多,却每一页都压著“印痕”。
    “冀州方向,有『回签』与『票样』出现过两次『暗记缺失』。”
    “更有一批仓券,用了天商会印,却不在大司农的总帐里。”
    殿內的空气,瞬间冷了。
    张让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天商会,除了大司农,就是赵忠共管。
    这是要动赵忠了。
    赵忠脸色彻底变了,急声道:
    “陛下!这——这必是冀州奸人偽造!太子这是——”
    “闭嘴。”
    赵忠一僵,声音卡在喉咙里。
    汉灵帝伸手拿过那薄册,隨手翻了两页,越翻,眼底越沉。
    他问得很轻,却让人背脊发寒:
    “印从何来?”
    刘辩缓缓道:
    “按旧制,天商会印泥与印匣,皆由共管中使监视开封。”
    “而这三月,天商会共管之人——”
    他顿了顿,像不忍,却又不得不说:
    “正是赵常侍的人。”
    赵忠直接跪了下来:
    “陛下!臣冤!臣从未——”
    汉灵帝“啪”地一声,把薄册拍在案上。
    灯焰猛地一颤。
    “冤?”
    汉灵帝盯著赵忠,声音终於带了火:
    “朕让你共管,是让你替朕看钱!”
    “你倒好——钱你看得清,印你也敢借?”
    “朕眼皮子底下,你们都敢把手伸到朕的名分上!”
    赵忠额头重重磕地,声音发抖:
    “臣不敢!臣真的不敢!必是下面的人擅自——”
    “下面的人?”汉灵帝冷笑,“下面的人敢借天商会印?敢弄双號路籤?敢把仓券压出帐外?你告诉朕——谁给他们的胆?!”
    赵忠嘴唇发白,答不出来。
    张让在一旁垂目,心里却发紧:陛下怒了,可怒归怒,真要动赵忠……牵扯太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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