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上的卷子才合上,案前那一排新名还没凉透,刘辩心里那句“我要让这天下英雄,尽为汉臣”还在迴响,宫里就来了人。
    不是赏,不是罚。
    是一句轻飘飘的口諭——
    “陛下詔:太子,明日隨驾,旁听朝会。”
    刘辩指尖一顿,起身领旨:
    “儿臣遵命。”
    朝会。
    朝会是什么?
    是天下的病单。
    也是宫里最利的刀。
    荀爽看著刘辩,知道他心里在想朝会之事。
    他没有问“殿下怕不怕”,只淡淡道:“明日站在殿侧,莫抢话。先听三样——灾、赋、兵。听懂了,再谈別的。”
    荀彧在旁补了一句,声音更低:“还有第四样——人心。”
    刘辩抬眼,看著文若。
    他知道文若为什么加这一句。
    因为人心一乱,天下就会自己长出兵来。
    而那兵——三年后会叫“黄巾”。
    ——
    次日天未亮,宫道已冷得像铁。
    赵常侍站在殿门口,脸色阴得像昨夜没睡。
    他想拦,却不敢明拦。
    皇帝兴头上定的事,谁敢当面撅?
    於是他只能笑,笑得像把牙咬碎了:“殿下年幼,入德阳殿当谨言慎行。”
    刘辩也笑:“常侍放心,孤只听,不管。”
    ——
    德阳殿上,百官列班。
    緋衣如云,玉佩如雨。
    天子高坐,怀里竟还抱著那条小狗——像抱著一块不肯撒手的玩意。
    刘辩站在殿侧,按荀爽教的姿势,手拢袖,背挺直。
    他努力让自己看上去像个“太子”,而不是一个“知道太多的穿越者”。
    尚书奏事,第一位大臣出班。
    他不谈功,不谈喜,开口就是天变:
    “六月雨雹,大如鸡子,伤稼;秋九月日食;北宫永巷又灾。天戒昭昭,愿陛下修德,慎用权幸。”
    殿里一瞬静了。
    这话看似讲天,实则指人。
    指的谁?
    常侍、黄门。
    赵常侍脸不红心不跳,权当没听见。
    汉灵帝却像听戏,眉头皱一下,又鬆开:“天象之事,太常自议。別绕,讲实务。”
    第二位大臣立刻接上,像早排好的:
    “近岁徵调郡国之马,设厩丞领受,豪右辜榷,马价腾踊,一匹至二百万。民间怨声载道,赋役更难行。”
    “二百万”三个字砸出来,刘辩心里“咯噔”一下。
    他不是惊数字——他惊的是逻辑。
    马贵,军费就贵;军费贵,赋役就重;赋役重,民心就裂。
    裂到最后,就会有人举著符水说“我来救你”。
    第三位大臣又谈灾荒与流民,说到西北酒泉地连震、城郭迁筑、百姓失所,话锋一转:
    “灾后不恤,必生盗贼;盗贼一起,郡县失守;郡县失守,边军不得餉,遂更乱。”
    刘辩听得指尖发凉。
    他忽然发现——
    这朝堂上,不是没人懂。
    只是懂的人,话说完就没下文。
    因为权不在他们手里。
    终於,轮到“兵”。
    一道声音硬的像一把刀:
    “凉州兵乱不止,徵发天下役赋无已。臣以为……宜弃凉州。”
    殿內譁然。
    刘辩眼皮一跳。
    “弃凉州”这四个字,他前世在史书里见过——
    不是演义,是实打实的爭论。
    有人赞同:“一州叛逆,拖累天下,不如断尾求生。”
    有人反对:“凉州乃要衝,弃之则虏据其地,劲甲坚兵,反为天下大患。”
    爭到最烈时,一名议郎出班。
    他身形不高,却站得像一根钉子。
    他开口第一句,像是要把殿上砸裂:
    “斩司徒,天下乃安!”
    刘辩听到此话,心中记忆顿时被唤醒。
    傅燮!
    这是个敢把真话当刀使的人。
    尚书喝斥:“廷辱大臣!”
    汉灵帝也终於抬眼,眯了眯:“讲者何人?”
    “臣,傅燮。”
    “为何斩司徒?”
    傅燮不退:“凉州乱,是牧御失和,是朝廷用人失当。宰相不思弭乱之策,反欲割弃万里之土。若不知,是蔽;知而故言,是不忠。”
    这话等於当眾打脸“弃凉州”的主张。
    也等於把“谁在位谁负责”钉在墙上。
    汉灵帝沉默片刻,竟笑了一声:“好个傅燮。”
    他笑得像是看见一只会说话的雀——
    喜欢,但未必会用。
    就在这时,有人趁势把话题往“具体用谁”上带。
    “凉州羌胡杂处,非熟其情者不能制。臣闻陇西有一人,少尝游羌中,与豪帅相结,晓其风俗,亦敢战敢杀——可试为边帅。”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停。
    像在等一个名字落地。
    然后,他吐出两个字:
    “董卓。”
    刘辩背脊瞬间绷紧。
    那一刻,他脑中闪过的不是现在的“边帅”,而是未来的火——
    洛阳城的火。
    少帝的血。
    废立的刀。
    他几乎下意识想回头找荀彧,却硬生生忍住。
    董卓……
    董仲颖……
    这是害死歷史上汉少帝的最后一把刀。
    他心里顿时浮现出了一条新规矩:
    以后凡有人举董卓,东宫必须立一份“卷宗”,留底、会签、可追责。
    他要先把这条狼的牙摸清楚。
    殿上爭论还没停,又有人把“民间”扯了出来。
    “近岁疫癘频仍,百姓求医无门。冀、豫之间,有道人行符水、施药粥,號称太平。其徒多以黄巾裹首,助官賑济,能安流民。此等……可用,亦可防。”
    “黄巾”二字一出,刘辩眼前一黑。
    他脑子里那句口號像雷一样炸开——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他知道现在他们还在“施药粥、助賑济”。
    可他也知道,再过三年——
    这张网会忽然收紧,收成一支能把天下撕开的军。
    这是一个在董卓之前更大的危机。
    汉灵帝听得烦了,挥手:“都说得好听,谁给朕一个『能做的法』?”
    殿上沉默。
    能做的法,往往得动权。
    动权,就动到某些人身上。
    沉默里,刘辩忽然向前半步。
    荀爽的目光像针一样刺过来:別抢话。
    可刘辩还是拱手,声音不大,却清楚:
    “父皇。”
    “儿臣年幼,不敢议大政。但今日诸公所言,归根不过三事——粮、役、兵。”
    “儿臣愿献一策,只求一句:先立章程,再行施惠。”
    殿上有人皱眉——又来章程?
    汉灵帝知道刘辩这几日的所作所为,顿时来了兴趣:“说。”
    刘辩早有腹稿,开口道:
    “其一,灾后立『三簿』:受灾簿、流民簿、賑贷簿。先记名、先立券,发粮才有据。”
    “其二,郡县设『义仓』与『抽查』:仓有册,册有对照;若有豪右挟粮立恩,查出来,重责经手之人。”
    “其三,边军餉道立『司帐』:餉有路,路有签;不许一人独掌。如此,役赋虽重,亦可不至於乱。”
    汉灵帝盯著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你这孩子……怎么满脑子都是『簿』与『券』?”
    他笑归笑,却没否。
    只隨口丟下一句:
    “准。”
    “此三条,交尚书台议。太子——回东宫,写成章程,给朕看。”
    ——
    散朝后,风更冷。
    刘辩走下丹陛,手心全是汗。
    荀爽跟上来,声音压得极低:“殿下方才……很险。”
    刘辩“嗯”了一声,眼睛却亮得像刀口。
    “险,但值。”
    “先生,”他停在宫道拐角,回头看向荀爽,
    “从今天起,东宫另立一房。”
    “名曰:备乱房。”
    “凡边军、凡民间教团、凡疑似聚眾者——都要有卷,有签,有底。”
    “今日殿上三件事——凉州、董卓、黄巾。也要记下。”
    他抬头看向天空,心里五味杂陈:
    “我不等三年。”
    “我要把那句『苍天已死』——”
    “摁死在它还没说出口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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