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宅。
    酒气未散,袁术已经摔了第二只杯。
    “杨家——杨家!”
    堂下管事低声回稟:“公路公子,通生会那边……確实被杨氏门客拦下了。牒文也被他们扣了面子。”
    袁术冷笑一声,笑里全是火:
    “扣我袁家的面子?一个门客,他怎么敢的!”
    “看来那纸真是一个不同寻常的东西。”
    他猛地起身,披袍就走:
    “备车。”
    “我亲自去曹家。”
    “我倒要看看,曹孟德那张嘴,还能把这纸说成什么『小买卖』!”
    ——
    承德殿內,荀彧正坐於案前,看著今日所记之事。
    片刻之后,他把册子往案上一放,开口就是关键:
    “杨,袁两家,殿下怎么看?”
    刘辩皱了皱眉,拱手道:
    “杨家要纸法子,袁术又下手狠。”
    “我本意是想拉拢杨家,却又担心此事落入世家之爭是为不妥。”
    “请先生教我。”
    荀彧没有答话,反而问道:
    “袁家袁绍,可有听说?”
    刘辩心头一震,袁绍此人,他可比荀彧还了解。
    但他不能明说,只得含糊说道:
    “略有听孟德提起一二,说是常有仁德之心,並且出手豪气。”
    荀彧不置可否:“袁绍此人,確有长处——名望在外,门生故吏多,最善借势聚人。
    “可他也有一桩致命处:做事迟疑,不肯轻易下注。不是他看不明白,而是他太看得明白——他要的是『万无一失』,所以常把『可为』拖成『可惜』。”
    “但正因如此,袁绍反倒好用。殿下不必逼他站队,只需给他一份『拿得出手』的利益:能保袁氏门面,能让袁氏生意得利,能让他在人前说一句『顺势而为』。”
    “他碍於脸面,也碍於家族的盘根错节,便不会与殿下撕破脸。殿下让他占到便宜,他就会用『体面』替殿下挡刀。”
    “至於袁术——恰恰相反。”
    “此人骄横好胜,只认风头不认规矩。此人难共贏,直接与他交坏无妨,但要交坏得乾净:钉住他的手段,摁死他的爪牙,让他只能嘴硬,不能伸手。”
    荀彧顿了顿,终於下定结论:
    “纸可以给杨氏,但不可因此得罪袁氏。”
    “袁家仍要拉拢,但拉的是『袁绍与袁氏门面』,交恶的是『袁术的手段与爪牙』——绝不能把袁氏全族彻底交坏。”
    刘辩心里逐渐明亮起来,起身对荀彧一礼:
    “多谢先生解惑。”
    与此同时,曹府,西厢。
    袁术进门时,披风未解,脸上的酒气还未散。
    曹操已知晓袁术今日这调虎离山之计,便没有给他什么好脸色看。
    “公路兄好雅兴,只是不知为何不在自家府上畅饮?”
    这是刚来就要撵人走的架势。
    袁术眼里一闪,却也没有动怒,微微一笑:
    “孟德兄可是生气了?”
    曹操不答,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端茶送客。
    袁术脸色渐渐开始狰狞起来。
    “曹孟德!我袁家要动你的话,曹嵩可保不住你。”
    曹操看向袁术,眼中闪过一抹冷色:
    “你大可以试试。”
    袁术脸色阴晴不定了一会儿,终究转为一丝无奈,开口道:
    “孟德,何须如此?”
    “你我两家常年世交,你那纸,我要多少,你给多少。价钱好说。你曹家缺钱么?缺的是路。你若把路交出来,我替你把路稳住。”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则就是一句:你把『纸』交我,我替你挡事;你不交,我就让你不好过。
    曹操拿著手中的茶杯,慢慢转了一圈。
    “纸这东西,確实不是钱的问题。”
    “它牵著名分、牵著门面、牵著郡国书肆与太学里那些嘴。”
    他说到这,微微一笑,笑得更轻:
    “公路兄若真要谈,曹某一个『小辈』,怕担不起。该让够资格的人来谈。”
    袁术眼神一冷:“你什么意思?”
    曹操像没看见他的火,仍旧慢条斯理:
    “意思是——你若代表袁氏来要纸,就该请袁氏的门面来。”
    “或者,请你兄长——本初来。”
    袁术脸色一下子沉到极点:
    “曹孟德,你在看不起我?”
    曹操放下酒盏,语气反而更温和,像是在替袁术找台阶:
    “不是看不起,是不敢担误公路兄的大事。”
    “纸是『名器』,不是『货物』。谁拿去推,天下士人就欠谁一份情。此事若由公路兄来做,袁氏同宗未必服;若由本初来立,袁氏门面就立住,旁人也说不出閒话。”
    袁术胸口起伏,恨不得当场掀案,可他也清楚——曹家不是通生会那种小铺。
    真动曹家,袁家也要伤筋动骨;更何况,今日杨氏已插手,局面已不是他能一口吞的。
    他硬生生把火压下,冷笑一声:
    “好,好一个曹孟德。”
    “你等著。”
    袁术甩袖而去。
    曹操看著袁术离去的背影,收起了嘴角的笑意。
    他低头沉思了片刻,隨即起身,直奔承德宫。
    承德宫內,刘辩坐在案前翻著宫市条目,听完曹操稟报,眼里闪起了亮光。
    “你让他去请袁绍了?”
    曹操拱手:“殿下既要拉杨家,又不能得罪袁家。那就让他们內部制衡。”
    “如此,袁氏门面不翻脸,袁术爪牙也伸不进来。”
    刘辩低声笑了一下,笑意里有一点难得的轻鬆:
    “不愧是魏武……不愧是孟德。”
    他隨即收了笑,神色转为认真。
    “但袁绍一来,必开口要纸的配方。”
    “但纸这边,既然已经决定让杨家来做,那便不能再给袁家一份。”
    刘辩沉默片刻,指尖在案上轻敲。
    他脑子里飞快翻检前世当项目经理,为了办好项目见过的无数“技术”。
    “要给袁家一份拿得出手、说得体面、又不至於惊世骇俗的东西。”
    忽然,他指尖一停,眼神微亮。
    “有了。”
    体面,往往不靠大道理,靠的是——拿得出手、看得见的东西。
    冰糖。
    曹操一怔:“殿下?”
    刘辩抬眼,眸色清亮:“此世只有飴糖、石蜜,黏腻不净,顏色也浑。可冰糖不同——晶莹剔透,甜而不腻,入茶、入药、入羹皆可;更要紧的是——能送礼。”
    他顿了顿,唇角微扬,像把袁氏的脾性看得透彻:
    “袁家好面子。送礼送的不是甜,是『清贵』。一盒冰糖,比一车飴糖更像世家。”
    曹操不解:“殿下,冰糖乃何物?”
    刘辩微微一笑:“一份拿得出手、说得体面、又不至於惊世骇俗的东西。”
    “王明,取纸笔来。”
    不多时,案上铺开施胶纸,墨砚研开。
    刘辩提笔写下四个字:《炼冰糖法》。
    纸上详细说明了冰糖製作的方法,很快,密密麻麻的写满了一整张纸。
    片刻之后,刘辩长舒了一口气,將笔放下。
    曹操拿起纸一看,眼神露出震惊之色:
    “殿下,此製糖方法闻所未闻,当真能制出那所谓的冰糖?”
    “十之八九吧。”
    刘辩揉了揉发酸的胳膊,所幸前世做这个项目做了小半年,否则他不可能记这么细。
    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赶忙把纸拿来,在最后一行加了一句——
    初次结晶时,为琥珀色。若想追求单色冰糖,重复以上步骤三到五次即可。
    其实刘辩也清楚,以东汉时期的技术条件,能做出冰糖就已经算是成功了。
    刘辩把那张《炼冰糖法》递给曹操:
    “孟德,此法给的是袁绍,不给袁术。”
    又交代了几句之后,曹操接过纸,拱手离开。
    ——
    曹操回到府上的时候,天色已有些暗了。
    门房一路小跑来报时,曹操刚踏进院门,便听见堂內有笑声。
    曹操心里一沉:来得真快。
    他拂了拂衣袖,抬步入堂。
    半步脚还未踏入堂內,里头却先开始阴阳怪气:
    “孟德兄好大的架子。白日里叫我去请兄长,夜里倒叫兄长来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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