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乾净些。”刘备道,“李顺,你放手去查。查完如实报苏固,帐目清晰,並无贪墨。”
    “若苏固不信。。。”
    “他肯定不信。”刘备望向郡府方向,“因为他要的不是真相,是態度。你查了,报了,自然会与我生间隙。”
    李顺似懂非懂,但点头:“下官明白。”
    查案十日。李顺带著郡府吏员,翻帐册、核仓廩、问证人。帐是简雍重做的,严丝合缝;证人是张武安排的,口径一致。
    第十日,李顺呈报苏固。
    “经查,刘平等五人经手粮款,实为剿匪缴获暂存。其去向明確:抚恤阵亡士卒家属、犒赏有功將士、修缮军械营地。帐目清晰,支出去向皆有证人画押,並无贪墨。”
    苏固听完,笑了。
    笑得很冷。
    “好个清廉都尉。”他手指敲著案几,“李贼曹查得仔细?”
    李顺垂首:“下官只知据实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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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据实。。。”苏固重复,忽然问,“你从前在都尉府,管什么?”
    “理帐,协办文书。”
    “理帐的,最懂帐。”苏固起身,走到李顺面前,“那你说说,这帐。。。是不是太乾净了?”
    李顺心跳如鼓,面上不动:“帐本该乾净。”
    苏固盯著他,良久,摆手:“去吧。”
    李顺退出。陈伦从屏风后转出,低声道:“太守,此人看来对刘备忠心耿耿。”
    “我知道。”苏固坐回椅中,“但他查了,报了,就好用。用久了,往后。。。自然会生间隙。”
    陈伦不解。
    月底,南郑出了命案。
    豪商杜袭的独子杜衡,在酒肆当街殴杀小吏。目击者眾,都说杜衡酒后发狂,拎著酒罈砸人脑袋,连砸七八下,脑浆都溅出来了。
    死者姓吴,是苏固外甥的家僕。
    苏固闻报,拍案:“杀人偿命!速判斩立决,以儆效尤!”
    案卷转到功曹廨。李顺细查,发现蹊蹺:死者吴某生前仗著主家势,屡次勒索商户,杜家被索钱逾百万。事发当日,吴某又上门要钱,言语辱及杜衡亡母,杜衡愤而动手,失手致命。
    按律,仆勒索主,主杀仆,罪不至死。
    李顺连夜密报刘备。
    “杜袭是汉中大商,与王淳、杨松並称三贾。”刘备听完,沉吟,“苏固想快刀斩乱麻,既显威权,又卖人情给他外甥。”
    “都尉,这案。。。”
    “秉公办。”刘备道,“但別直接翻案,把卷宗抄送议曹陈矫。陈矫刚直,必会质疑。”
    李顺应下。
    次日郡府议会,陈矫果然当堂发难。
    “吴某身为家僕,屡次勒索,已犯《户律》。杜衡虽杀人,事出有因,且系自卫过当。”陈矫手持律条,“按律,当判徒刑三年。斩立决,过矣!”
    苏固脸色铁青:“陈议曹,杀人便是杀人!”
    “法是法,情是情。”陈矫不退,“若因死者是太守亲眷,便重判,则法度何在?民心何服?”
    堂下官吏窃窃私语。杜袭在豪强中颇有声望,不少人暗暗点头。
    苏固咬牙,最终让步:“那便。。。重审。”
    重审十日,改判徒刑三年。杜衡免死,发往北地修城。
    杜袭感恩戴德,当夜密访刘备。马车直接驶进军营后门,杜袭下车就要跪,被刘备扶住。
    “杜公不必如此。”
    “都尉大恩!”杜袭老泪纵横,“杜家单传,只此一子。若非都尉暗中周全,我杜家便绝后了!”
    他从怀中掏出个木匣,打开,金饼排得满满:“区区薄礼,不成敬意。”
    刘备合上匣,推回。
    “杜公,我若收钱,这案就变味了。”
    杜袭愣住,隨即更敬:“都尉高义!那。。。杜某別无所长,唯有些许家资。都尉治郡,若有需用之处,杜家百口,听凭驱策!”
    “確有一事。”刘备道,“郡府欲整修官道,缺良马五十匹、匠户十家。”
    “明日便送到军营!”杜袭毫不犹豫。
    他告辞时,刘备送至营门。
    杜袭上车前,忽然回头,低声道:“都尉,苏公近来。。。常与杨松密会。”
    刘备点头:“知道了。”
    马车远去。关羽从暗处走出,低声道:“大哥,杜袭可用?”
    “可用。”刘备望著夜色,“商人重利,今日感恩,明日利尽,或许就变了。不过。。。眼下够了。”
    同一夜,陈矫在家中与同僚饮酒。
    酒酣时,有人问:“陈兄今日堂上,为何敢顶太守?”
    陈矫放下杯,沉默良久。
    “你们真以为,是我顶住的?”他苦笑,“是刘都尉借我之手罢了。他若直接救人,便是徇私。借我之口,既全法度,又收人心。手段。。。高明啊。”
    眾人默然。
    窗外,五月夜风暖了。
    但南郑城里的暗流,比风更急。
    六月,南郑市井忽然起了流言。
    先是粮铺里有人说漏嘴:“听说了吗?苏太守要加田赋三成,修別院纳妾呢!”
    接著布庄伙计悄悄传:“岂止!郡府帐簿亏空百万,这钱啊,早晚摊到咱们头上!”
    茶馆、酒肆、菜市,交头接耳。乡绅们坐不住了,聚到杜袭府上打听。
    杜袭端著茶盏,苦笑:“老夫也不知真假。但赋税乃大事,若真加征。。。”
    “加不得!”王淳拍案,“去年刚遭匪,今年春旱,再加赋,百姓还活不活了?”
    杨松坐在角落,捋著山羊须,眼珠子转:“诸位,空穴不来风。刘某人在汉中一年,剿匪、修渠、开互市,钱从哪来?还不是刮的地皮!如今刮乾净了,自然要加赋补窟窿。”
    有人迟疑:“刘都尉不像贪墨之人。。。”
    “人心可是隔著肚皮呢!”杨松冷笑,“他手下那帮涿郡兵,天天吃肉,月月发餉,钱哪来的?你我看不见的帐,多了去了!”
    流言愈演愈烈。有老农跑到郡府门前哭诉,被郡兵驱散。苏固病了,闭门不出,流言更甚。
    消息传到军营时,刘备正与荀采对弈。
    黑子白子,棋盘上杀得难解难分。荀采落下一子,轻声道:“夫君,这流言。。。”
    “苏固的手笔。”刘备应了一子,“他动不了我,就想坏我名声,这苏固,儘是出些昏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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