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被他搂得喘不过气,勉强笑了笑:“伯圭兄说笑了,不过是寻常拜访。”
    “得了吧你!”公孙瓚用力拍他后背,“看你这脸色,跟霜打了似的。走走走,去我那儿,弄点热的暖暖身子!这鬼天气,冻死个人!”
    不由分说,公孙瓚半拉半拽,把刘备弄到了他在山脚下的小院。
    院子里比精舍暖和太多,炭火烧得旺,空气中瀰漫著肉汤的香气。公孙瓚直接把刘备按在席上,招呼僕役:“快,把燉好的羊肉端上来,再烫壶酒!”
    热腾腾的肉汤下肚,几杯温酒入喉,刘备才感觉冻僵的身体慢慢回暖,但心里的那团棉絮,依旧堵著。
    公孙瓚看他心不在焉,用匕首割下一大块羊肉塞进嘴里,含糊道:“到底怎么了?遇上麻烦了?跟哥哥我说,在緱氏山这一亩三分地,还没人敢不给我公孙伯圭面子!”
    刘备摇摇头,放下酒杯,看著跳跃的炭火,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道:“伯圭兄,你说……这天下,还有救吗?”
    公孙瓚咀嚼的动作一顿,诧异地看了他一眼,隨即嗤笑一声,拿起酒壶给自己满上,又给刘备斟满。
    “救?”他仰头灌了一口酒,抹了把嘴,“怎么救?宦官们趴在朝廷身上吸血,各地豪强兼併土地,百姓活不下去就只能当流寇!你告诉我,怎么救?”
    他的声音带著边郡男儿特有的直率与愤懣,没有士大夫的委婉,却更显血淋淋的真实。
    “我们在精舍读圣贤书,学治国策,有什么用?”公孙瓚將酒杯重重顿在案上,眼神锐利,“说得再多,不如手里有刀,有兵!玄德,只有这个,才是硬道理!”
    他拍了拍自己腰间的刀柄,发出沉闷的声响。
    刘备看著公孙瓚因酒意和激动而发红的脸膛,看著他眼中毫不掩饰的野心和对力量的推崇,心中凛然。
    公孙瓚的路,是乱世中一条简单直接,却也充满血腥的路。
    那自己的路呢?
    卢植教他经世致用,洞察根源,是想让他走一条更艰难,或许也更迂迴的路。
    而荀采……她那声“於兰何伤”,更像是对这个时代所有不甘被束缚灵魂的詰问。
    “刀兵……固然是硬道理。”刘备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但若只知用刀兵,不知为何用刀兵,与贝州那些杀长吏的饥民,与那些只知盘剥的官吏,又有何本质区別?”
    公孙瓚愣了一下,皱眉看著他:“你小子,今天说话怎么绕来绕去的?被卢师灌了迷魂汤了?”
    刘备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端起酒杯:“伯圭兄,我敬你。多谢款待。”
    有些话,有些念头,只能自己琢磨,无法与人言说。
    接下来的日子,刘备像是变了个人。
    他依旧每日卯时起身诵读,辰时听讲,下午习武,晚上读书。规矩一样没变,但精舍里稍微留意他的人都察觉到,这个涿郡来的少年,身上那股原本就有的沉静,变得更加內敛,甚至带上了一丝冷硬。
    眼神不再是学子般的澄澈求知,偶尔抬起时,里面像是沉著东西,是化不开的墨。
    卢植看在眼里,並未多言,只是授业的內容,越发深入,也越发……危险。
    案头不再是单纯的经义注释,多了许多舆图,山川险要,郡县物產,乃至一些涉及兵事、財政的策论。有些问题,卢植甚至会让他试著擬写条陈,虽然稚嫩,却要求他必须言之有物,切中要害。
    这天下午,卢植將一卷水利图推到刘备面前。
    “沮阳堰,”卢植指著图上標註的地点,“地处冀州,关乎数县农田灌溉与漕运。近年时有溃决,水患频发。朝廷屡次拨款修缮,效果不彰。你若有暇,可思之,如何能既根治水患,又能安辑因水患流离的民户。”
    这不是经义考校,这是一个真实的,棘手的政务难题。
    刘备接过图卷,入手沉重。
    他知道,这是卢植对他新的考验。不仅仅是见识,更是执行与创新的能力。
    回到斋舍,刘备便將自己关在屋里,对著那幅简陋的水利图苦思冥想。如何疏导?如何加固?钱粮从何而来?民力如何调动?如何防止官吏中饱私囊?
    一个个问题,像纠缠在一起的乱麻。
    他回想起前世零星的工程知识,结合这时代的技术条件,在草稿上写写画画。时而觉得找到了方向,时而又发现此路不通。
    刘德然见他废寢忘食,劝了几次,见他不听,也只能摇头由他去了。
    窗外又飘起了细雪,天色阴沉。斋舍里炭火不足,寒气顺著门缝往里钻。刘备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指,眉头紧锁,盯著图上那如同顽疾般的“沮阳堰”,一筹莫展。
    就在这时,斋舍的门被轻轻叩响。
    刘备以为是刘德然或者公孙瓚,头也没抬:“进。”
    门吱呀一声开了,进来的却是一位面生的老僕,衣著朴素,態度恭谨。
    “刘公子。”老僕躬身行礼,双手递上一个扁平的、用青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物件,“我家主人命老奴將此物交予公子。”
    刘备一愣,放下笔,起身接过:“你家主人是?”
    老僕低眉顺目:“主人只言,公子看了便知。老奴告退。”说完,也不等刘备再问,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来得突兀,去得也乾脆。
    刘备拿著那青布包裹,入手微沉,带著凉意。他心中疑惑,走到窗边,借著昏暗的天光,小心地解开繫著的布绳。
    青布散开,里面没有署名信笺,只有一叠质地优良的蔡侯纸,以及一张摺叠起来的,绘製更为精细的绢图。
    他先展开那叠纸。上面是清秀挺拔,却力透纸背的小字,抄录的是《史记·河渠书》中关於水利工程的几段精妙论述,旁边还有蝇头小楷写就的批註,见解独到,一针见血。
    刘备心中一动,呼吸微微急促起来。
    他立刻又展开那张绢图。图上绘製的,並非沮阳堰,而是一种结构巧妙的水门(闸门)草图,旁边標註著工作原理,以及如何利用当地材料进行建造的要点。这图,分明是针对“沮阳堰”这类土石堰坝易溃决的毛病,提供的一种可能的解决方案!
    雪中送炭!
    刘备的手指有些发颤。他翻到最后一页,在那叠纸的末尾,看到了同样清秀的几行字:
    “偶翻旧籍,见先贤治水遗策,心有所得,草录於此。或於君近日所虑之事,略有裨益。”
    没有落款。
    但那字跡,那语气,那精准得仿佛能看透他此刻困境的“略有裨益”……
    刘备眼前,驀然浮现出荀府后园,月洞门后,那张惊愕抬起的,清雅面容。
    荀采!
    是她!
    心臟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了一下,然后剧烈地跳动起来。一股热流从胸口涌向四肢百骸,驱散了方才縈绕不去的寒意与焦躁。
    他紧紧攥著那叠纸和绢图,如同攥著一团火。
    窗外,细雪无声飘落。
    斋舍內,少年盯著那清秀的字跡,眸中的沉鬱一扫而空,亮得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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