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四郎啊,陈四郎!”
    宋安捏著文书一角,在油灯前晃了晃,
    “你比成都府衙照壁上的爬山虎还伶俐——这边太阳晒就朝东边爬,那边雨露润又往西边缠。”
    他故意让纸页的影子投在陈应宗脸上。
    灯焰跳动间,那“臣陈应宗百拜死罪”几个字,忽明忽暗地映在他惨白的额头上。
    灯影中,陈应宗那张油汗脸,神情飘忽不定,真如那照壁上隨风倒伏的爬山虎。
    张献忠占领成都后,系统销毁大明官方文书,私藏前朝文书属“附逆”重罪。
    雨越下越大,檐角漏下的水线在地上匯成蜿蜒的小溪。
    陈应宗膝盖一软瘫坐下来:
    “三娃子,你又不是不晓得,四哥是想帮也帮不成,现在所有城门口新设的验身台?”
    他突然压低声音,
    “前日有个湖广布商想进城,就因左脸的印章被雨水糊了——脑袋现在还掛在瓮城铁鉤上呢。”
    宋安的肌肉骤然绷紧,他当然清楚那套流程:
    自大西军入主成都,各城门便增设“验身御史”,施行铁桶般的管制。
    外乡人进城堪比登天,动輒丧命。
    居民出城须向兵马司具结,填报去向、保人及归期——逾期未返者,保人邻佑皆斩,祸及全家。
    商旅行客入城时左脸须加盖官印,出城时若印跡漫漶,立时梟首示眾。
    此时的成都城,儼然是一座军事堡垒。
    一片沉默里,宋安突然转身从神龕后扯出个蓝布包裹。
    包裹沉重地砸在桌上,震得酒盏一跳:
    “陈四哥,这是一百两雪花银,事成再加三百两。”
    蓝布包裹砸在桌面的剎那,油灯骤暗復明,映得陈应宗瞳孔瞬间放大。
    宋安扯过他的手腕按在银锭上:
    “怕个锤子,只进货不进人,老弟亲自去接!”
    陈应宗的手指触到银锭的瞬间,却又像被烫到似的缩了回去。
    恰在此时,一阵风穿堂而过,灯焰噗地熄灭。
    就在黑暗吞没一切的剎那,一只大手突然按在了蓝布包裹上。
    ......
    与此同时。
    朱慈烺的商船驶过荆州后,越往西,江面上不时可见水匪。
    是夜,数艘小舟借著夜色悄然围拢,京营士兵以火銃接连击退两波袭击。
    混战中一支流矢穿透船舱。
    一名亲卫胸口中箭,虽经全力救治,终因伤势过重歿於舟中。
    朱慈烺亲手合上了那名亲卫未能瞑目的双眼。
    及至夔门,但见江面横亘铁索,两岸旌旗猎猎。
    张献忠占据重庆后,在此设下天罗地网。往来商船皆需缴纳重金,方得通行。
    王靖假扮商队管事,以“湖广疫病流民”为由苦苦周旋。
    不料一名西军士兵突然掀开货箱,险些露出內藏的御用器物,惊出眾人一身冷汗。
    八月二十日。
    歷经五十日艰险航程,朱慈烺的商船终抵顺庆府(南充)境。
    这一路溯江西行,过九江、经武昌、穿荆州、越夔门,其间凶险难以尽述。
    朱慈烺不仅见识了山河之险,更真切地感受到了这末世王朝的千疮百孔。
    时值秋汛。
    嘉陵江水浊浪滔天,船老大將牙板咬得咯咯响:
    “贵人且看,前头青居山崖壁上的石佛都叫洪水淹了半截。”
    甲板上,立著一身靛蓝官服的“钦差督师朱坤垚”——实为乔装的朱慈烺。
    他顺著船老大的手指望去,只见青灰色崖壁上,唐代摩崖造像的佛首已浸在浑浊江水中。
    石佛半闔的眉眼被浪花拍打著,恍若垂泪。
    江水呜咽。
    朱慈烺默立船头,那佛首的沉浮仿佛映照著山河破碎的国运。
    他此行身份绝密。
    除二十名京营精锐与兵部侍郎练国事外,当地无人知晓当朝天子竟亲涉险地。
    为掩人耳目,朱慈烺以都察院右僉都御史之衔,总督川陕军务。
    此职既可名正言顺节制地方,又不至如兵部堂官般招摇。
    隨行二十名京营精锐皆著七品武官服饰,看似普通军官,
    腰牌却暗刻“御前直驾”四字,鞘中绣春刀纹路皆用泥灰抹平,乍看与寻常制式军刀无异。
    朱慈烺的靴底刚踏上顺庆府码头的青石板,江岸便骤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他拇指一顶剑格,二十名京营士兵已鏘然结阵。
    铁甲相撞的脆响,惊起芦苇丛中棲息的江鸥;那灰白色的鸟群腾空而起,在铅灰色的天幕下盘旋,如漫天飘散的纸钱。
    十余骑疾驰而至,甲冑残破,为首將领左臂缠著的麻布还在渗血。
    朱慈烺目光一凝,將领身侧正是兵部侍郎练国事,当即抬手解除了警戒。
    那人滚鞍下马时,甲叶缝隙里露出的粗麻衬布,分明是给战死者戴孝的装束。
    一股混杂著血腥与草药的气味扑面而来,那是从尸山血海中挣扎而出的气息。
    “下官马乾,甲冑在身,不能全礼!”
    马乾率队单膝行礼,声音沙哑。
    成都陷落,巡抚龙文光闔门殉国。按察使马乾代行抚职,率三千残卒退保川北。
    而今他身后仅剩这十余骑,铁甲內衬的麻衣,分明是给整支覆灭的龙文光旧部戴孝。
    朱慈烺隱约听到身后士兵的低语:
    “瞧见没?这马按台一个文官老爷,如今倒比咱们廝杀汉还像武將。”
    此时的顺庆府尚未被张献忠的大西军攻陷。
    张献忠攻陷成都后,大军顺江而下直逼川西,顺庆府因偏居嘉陵江上游,暂得喘息。
    川中官员为避其锋芒,纷纷北逃至此,將府衙临时设於城中。
    一行人抵达顺庆府衙。
    青灰照壁前,两排带刀衙役站姿略显僵硬;朱慈烺瞥见他们靴底沾著的红土。
    这座府衙看似秩序井然,但细看之下处处透著仓促。
    “督师请。”
    马乾侧身引路。
    这位按察使的官袍早被血污浸透,如今套著不知从哪个阵亡將领身上剥下的山文甲,腰间玉带竟还固执地掛在铁叶之外。
    府衙正堂內。
    青砖地面还残留著未擦净的血跡。
    马乾刚展开舆图,门外突然传来粗糲的嗓音:
    “末將顺庆卫指挥使——周鼎昌,求见督师宪台!”
    声如洪钟的通报未等回应,朱慈烺寻声望去,一名虬髯武將已大步跨入。
    自称指挥使的周鼎昌,山文甲明显比马乾合身得多,腰间雁翎刀柄缠著的红绸却已褪成褐色。
    练国事正要引荐,周鼎昌已大步逼近,在离朱慈烺三步远处站定,铜铃般的眼睛上下打量:
    “这位小相公,便是朝廷钦命的督师宪台?”
    他忽然伸手,似要拍向朱慈烺肩膀,却在半途停住,粗糲的大手悬在空中,冷笑道:
    “末將冒死说句浑话,督师可曾上阵见过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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