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张献忠令下时,朱至澍被两名士兵反剪双臂,拖向殿门。
    他奋力仰头,嘶声怒骂:
    “张贼!尔可知成都地脉通著金陵王气?今朝你烧的是地契,来日大明天兵焚的便是你五臟庙。”
    他声音在殿中迴荡,字字泣血。
    张献忠背身而立,恍若未闻。
    “剥皮点灯...好得很!”
    “且看这三百六十盏人油灯...咳咳...能不能照亮你下黄泉的路。”
    朱至澍忽然扭头,朝汪兆麟狠狠啐出一口血痰,
    “汪贼——!”
    那口血沫划过三尺,正落在他脚前。
    “尔等今日烹朱明宗室为灯油,他日必被天下人熬成渣滓点天灯。”
    他奋力扭动身躯,嘶声更烈,
    “好个『庖丁解牛』!”
    “他日史笔如刀,必令尔等佞臣遗臭万年。”
    骂声未绝,士兵一棍砸在他脊樑上,闷闷一声骨响。
    朱至澍瘫软下去,被一路拖出殿外,血痕划过砖面。
    三十余人如同待宰的羔羊,在士兵的呼喝中被强行拉出承运殿,哭喊声瞬间被殿外的风吞没。
    宋安喉结上下窜动,他也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著这一切。
    这些昔日高高在上的龙子龙孙,如今不是成了点天灯的燃料,便是被充作劳役。
    就在此时,承运殿顶漏下一丝阳光,正落在张献忠的金错刀上。
    呼喝声和哭喊声渐远,张献忠仿佛无事发生般,又拿起金错刀剥著核桃。
    刀刃贴著核桃壳游走,发出“喀嚓”脆响。
    他剥得极慢,极专注,仿佛不是在对付一颗坚果,而是在剥离某个活物的皮肉。
    忽然,刀尖挑著半颗核桃悬在半空。
    他漫不经心地转头看向一旁的宣令兵:
    “刚才报的什么鸟事?”
    “报大王!”
    宣令兵急忙上前,
    “这姓宋的说是南京粮商,押了千石米来投奔。”
    言罢,士兵猛地將宋安推入堂中。
    他一个踉蹌,几乎跌倒,勉强站稳时,缚手的绳索已深勒入肉。
    “这廝自称奉南京史部堂差遣,说有重要事要稟告大王,现已捆翻在此,请大王发落。”
    窗外骤起狂风,阳光被翻滚的云层暂时遮蔽。
    明暗交界处,张献忠头也没抬,只是慢条斯理地削著核桃,脸上看不出喜怒。
    宋安强仰起头,他看见张献忠身侧,汪兆麟正转动著玄铁念珠。
    他心一横,扬声喊道:
    “启稟大王,小的是春熙巷粮食铺的宋三郎,受南都史部堂之命,特备千石糙米献与大王,求条活路。”
    “一千石?”
    张献忠用刀尖挑起块核桃肉送进嘴里,咀嚼声裹著冷笑:
    “当老子是要饭的?”
    “大王虎踞天府,鹰扬天下,岂会稀罕这点犬马微劳。”
    宋安忽然重重叩首,
    “但请容小的僭越一句——大王帐下十万貔貅,每月少说要耗五万石粮。”
    一旁汪兆麟捻动念珠的指节骤然收紧,上前一步:
    “大王,此人早不送晚不送,偏等咱们破了成都才来献粮。”
    他青白的麵皮骤然绷紧,
    “这千石米袋里装的,究竟是给曾英的救命粮,还是给大王设的迷魂汤?”
    “莫说米里掺没掺沙子,便是这『献』字,怕也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殿內空气骤然凝固,只听得殿外风声呜咽。
    张献忠终於停下手中的刀,抬起眼,那双眼睛里没有怒火:
    “你怎知老子缺粮?”
    宋安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地答道:
    “小的虽是商人,却也听得懂炮声。”
    他挣扎著昂起头,
    “重庆府城头的旗一倒,南京那些官老爷夜里连被窝都暖不热。”
    “他们明知八大王挥师如雷霆,成都府早就是囊中之物,这千石糙米不过是探路的石子——”
    “他们都巴望著,能在您的虎皮帐下找条出路...”
    他喉头髮出讥誚的颤音,
    “现在,连紫禁城龙椅下的耗子都在找新窝呢。”
    “哈哈——”
    张献忠拍案狂笑,震得案上核桃乱蹦,
    “南京那些酸儒,真是算准了时辰来送粮?治国时怎不见这等机灵?”
    他又捏起半片核桃仁拋入口中,狠狠嚼著:
    “你且说说,南京六部的老爷们,现在裤襠里可还兜得住屎?”
    不等宋安回答,他自顾自高声讥讽,
    “我看他们怕是嚇得屎尿横流,腿肚子转筋,连站都站不稳咯。”
    宋安立刻顺著话头,语速加快:
    “何止是兜不住屎。南京六部那群蠹虫,早把粮仓啃得精光。”
    “那些个勛贵在燕子磯斗蛐蛐,一局下来够买十万石军粮。”
    他挺了挺身子,试图让自己显得更诚恳些,
    “这千石糙米是兵部尚书史可法孝敬大王的见面礼,还附有亲笔书信一封。”
    话音未落,独眼亲兵左手锁住宋安琵琶骨,大手已掏进他前襟。
    沾著汗的信封被呈上时,张献忠正用刀尖剔牙缝里的核桃碎。
    张献忠抓起书信,目光扫过纸页,褶皱爬上他眉间沟壑:
    “狗日的读书人!”
    “心肝比窑姐儿还黑,骨头比豆腐还软。”
    “面上装圣人,肚子里却装著男盗女娼,吃著民脂民膏,还假惺惺地谈什么圣贤之道。”
    他猛地將信摔在案上,抬眼看向宋安,
    “你知道我最恨的是什么吗?”
    宋安摇了摇头。
    张献忠倏然起身:
    “老子最恨的就是两京那群吃乾饭的狗官。”
    手中的刀锋直指东方,
    “待老子杀到秦淮河,定要把他们的人皮绷成鼓,骨头磨成粉,混在这千石米里,熬一锅天下最鲜的羹汤。”
    宋安以额触地:
    “大王说的是,崇禎爷煤山走得倒是硬气。”
    “新帝终究稚嫩,倒像....倒像那个任人摆布的汉献帝,可惜眼下没个能真正撑起大局的曹操。”
    张献忠金错刀『夺』地钉入案几,刀柄犹自震颤:
    “来人,给宋掌柜鬆绑,赐座。”
    这句话如同赦令,让宋安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
    “且慢!”
    汪兆麟忽然跨前一步,疾转的念珠骤然停住。他青白麵皮上掠过一丝阴翳,目光锐利地盯住宋安:
    “大王,此事仍有些蹊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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