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献忠身侧站著一位老文士,手中拿一张文书。
    他身形清瘦,面容枯槁,一双眼睛却锐利如鹰。
    灰白鬍鬚微微颤动,目光在宋安脖颈间扫视,仿佛在丈量下刀的角度。
    “没看到本王在审案吗?滚边候著。”
    张献忠头也不抬,语气中满是不耐烦。
    那士兵闻言一颤,立即將宋安拽到一旁。
    宋安踉蹌两步方才站稳,这时他才看清,殿柱阴影里跪著三十余名身著朱衣的人。
    他们华服早已不復光鲜,浸满泥泞与血污,双臂反剪被捆缚,如同祭坛前的牲口。
    最前方的男子面色死灰,颈间勒痕已泛紫黑。
    井水浸透的麻绳不断滴水,落在张献忠脚前的青砖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刚才说到哪儿了?”
    张献忠终於抬头,生满厚茧的手指捏碎一枚核桃,
    “仁义——”
    他自问自答,
    “哦,想起来了,刚才蜀王说到『仁义』。”
    蜀王!
    宋安心头一震,立刻明白了那颈带青紫男子的身份。
    正是蜀王——朱至澍。
    原来是张献忠攻陷成都府后,將蜀王府的人一网打尽,此刻正进行最后的清算。
    一股寒意自他脚底窜起,这並非普通审问,而是一场胜利者对失败者的终极审判与羞辱。
    张献忠似乎极其享受这种碾压式的快感,他冷哼一声:
    “哼!你们吃人时讲究『礼法』,今日轮到被吃,倒想起『仁义』了?”
    朱至澍嘶哑的声音带著血沫,仍在坚持最后的风骨:
    “大明以礼治国,以仁怀民,二百年煌煌正统。尔等食人之魍魎...咳...怎知圣人之言如黄钟大吕...”
    “哈哈——”
    张献忠纵声大笑,隨即说起了旧事:
    “老子十岁跟著货郎担贩枣,十四岁就能扛著四十斤枣筐翻秦岭。”
    他突然摔碎核桃,飞溅的碎壳擦著朱至澍眼皮划过,
    “那年给秦王府送贡枣,狗官硬说枣核硌碎了世子金牙。三根枣木扁担,全抽断在老子脊梁骨上。”
    他越说越怒,抓起案上砚台砸向朱至澍,砚台砰地撞在柱上迸裂,
    “天启六年老子当府衙捕快。”
    “守府衙粮仓时,狗官把三万石賑灾粮换成剥皮实草的观音土。等饥民砸了仓门,倒往老子头上扣监守自盗的屎盆子。”
    张献忠突然扯开袍襟,露出脊背十几道伤疤,
    “瞅见没?”
    “这刀疤是替卖炭翁討债挨的,这烙痕是私放冤囚留的。你们朱明的官印,专往穷人脊梁骨上盖。”
    殿內阴影处传来轻微异响,宋安循声望去,看见两名將领分立左右。
    左侧將领腰间佩剑,那缠裹剑柄的黄绸上“平东”二字依稀可辨。
    那正是大西军先锋“一堵墙”——孙可望的印记。
    右侧將领轻咳一声,手中军报上“安西”火漆印痕赫然入目。
    此人正是安西將军——李定国。
    张献忠愈说愈激,突然抓起案上的金错刀:
    “当年老子在延绥镇当兵吃粮。”
    “同僚犯事,狗官搞连坐要砍老子脑袋,陈洪范將军拿命担保才改判一百杀威棒。”
    “硬从阎王殿拽回老子半条命——这打断脊梁骨的恩情,老子他娘记到棺材里。”
    他忽然捏碎掌中核桃,褐色碎壳从指缝簌簌落在朱至澍膝前,转而切齿道:
    “崇禎三年陕西大旱,狗皇帝还加征辽餉。”
    “老子带著十八寨兄弟啃完树皮嚼马粪,最后他娘的连观音土都抢不著热的。”
    张献忠反手抡刀背劈向王座,“咔”地削下半块日月纹,厉声质问:
    “这龙椅不吃穷人血肉能立得住?”
    他霍然转身,逼近三步,
    “你们朱家的仁义礼法,就是他娘的人油灯里燉出来的。”
    刀柄末端抵著蜀王的喉结,
    “老子当年也是个安分人。就想混口糙米饭嚼,哪个龟孙愿意提著脑袋去造反?”
    指尖突然发力,刀尖在蜀王蟒袍前襟挑出寸许裂口,
    “是你们朱家把反字烙在老子每块骨头缝里。”
    核桃残壳从他指缝弹射而出,碎屑弹在“囚徒”堆里溅起一片抽气声。
    朱至澍嘴角溢出鲜血,他勉力抬起头:
    “你...不过是个睚眥必报的莽夫!”
    他突然剧烈呛咳,血点溅在张献忠的战靴上,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这才是大明风骨。”
    他挣扎著挺直脊背,试图维持皇族最后的体面,
    “你纵有千万委屈,也不过是私仇。可你屠城纵火、戕害宗室,这是与天下为敌。”
    “百姓或可因饥寒而从贼,待王师天降时,尔等不过沐猴而冠的丧家犬。”
    张献忠俯下身,几乎贴著蜀王的脸:
    “说完了?你们朱家人就剩下这点嘴皮子功夫了?”
    朱至澍用尽最后气力喊道:
    “青史昭昭,后世必书——”
    “你张献忠是噬主豺狼,与天下为敌,纵使披上蟒袍也不过是饮腐鼠的衣冠梟獍。”
    话音未落,麻绳猛地绷紧。
    “哈哈——”
    张献忠突然爆发出震天狂笑,
    “与天下为敌?”
    他俯身揪住朱至澍染血的蟒袍,
    “你朱家的天下,是拿川中百姓七成的地换来的。”
    “当你们的世子在暖阁里咬著金镶枣核剔牙时,成都城外的老嫗正把亲孙子的骨头磨成粉充飢。”
    “这天下,早就是吃人的豺狼在分肉。”
    宋安袖口已被冷汗浸透,他盯著青砖缝里的血痂,忽听张献忠炸雷般一声暴喝:
    “汪掌书!”
    “把你那些破纸片子端上来。”
    那老文士应声上前,从身旁的木箱中捧出一卷泛黄簿册,动作恭谨如献祭。
    宋安心头微震,原来这个令人生寒的老文士便是汪兆麟。
    ——传闻此人舌绽莲花,哄得八大王认作半子。
    汪兆麟枯指翻动纸页时,袖中忽飘落一页薄纸。
    纸上硃砂批註的“三策”二字。正是震动巴蜀的“三策取蜀”(诈降、间敌、屠豪强)毒计纲领。
    宋安看著汪兆麟嘴角那抹阴冷笑意,只觉一股寒气从脊背窜起,
    驀然想起重庆城破那夜,江津渡口的渔夫说看见个穿儒袍的鬼影立在血浪里吟诗的传闻。
    此刻汪兆麟与传闻中他观刑剥皮时抚掌而歌的神態渐渐重合,令人毛骨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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