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朱红宫门沉缓开启。
    御案后,朱慈烺正批阅奏章,墨笔硃砂在宣纸上划过一道道决断。
    一袭青袍的宋安敛步进殿,向御前趋近,衣袂垂地,肃然躬身:
    “陛下,臣宋安……请归蜀地,愿陛下恩准。”
    朱慈烺掷笔於案,拾目凝视。这位曾与他血战淮安的试百户,今日前来辞行。
    那目光如寒潭深涧,静默良久,终化作一字:
    “准!”
    殿外忽起狂风,撞得青铜檐角铁马錚鸣,其声悽厉,如金戈交击。
    宋安再拜,身影渐次退入丹墀之下的光影中。
    他心知此行如赴幽渊——秘密入川收集情报,事关大明西南大局,成败繫於一身。
    前路似巨兽吞人之口,而他,正孤身前往。
    宋安离去后,朱慈烺旋即疾书密詔,开始调度各方兵马,命飞骑传旨遵义:
    “著王应熊於九月初一整军誓师,旌旗蔽日鼓角震天,佯攻重庆......”
    此时的遵义尚在大明控制之下,若张献忠完全占据蜀地,这里便將成风雨飘摇中的孤岛。
    王应熊身为西南总督,虽早提出“以贼制寇”之策,
    欲借大西军锋芒牵制清军南进,再以明军声势威慑张献忠部、遏制其流窜,奈何局势糜烂,此策收效甚微。
    八百里加急文书昼夜兼程,直送总督川、湖、云、贵军务衙门。
    七日后,朱慈烺为掩人耳目,以“边境防务训练”为由,明发上諭,调派一万京营精兵前往庐州府,实则秘密入川。
    京营精锐取道大寧河古道,兵分二十队,悉数扮作药材马帮。
    大军先取道竹谿县十八里长峡,再循著『盐背子』私运的暗径悄然绕行,目標直指达州。
    此路素为土司、流民私运之途,官兵亦难尽察。
    与此同时,黄得功奉命派麾下一万人马,沿湖北宜昌一线开拔,经由三峡水道,明栈暗渡。
    依託长江天险,將士化装为商人、流民,分乘两百艘篷船溯江而上,
    日间泊岸装卸货物,夜间扬帆疾进,隨后秘密西进,潜行入川。
    两路大军,如同两支无声的利箭,射向西南腹地。
    此去关山万里、暗藏杀机,即便最快亦需两月方能抵达预设战场。
    朱慈烺立於宫墙之上,远眺西南,这六十日,將系西南之安危,乃至帝国之存亡。
    ......
    午后,大教场。
    就在两路精兵悄无声息奔赴战场的同时。
    南京城內,另一场锻造利刃的工程也正进行得如火如荼。
    赤旗於初秋的狂风中猎猎嘶吼,阳光掠过冰冷的甲冑。
    “列阵!”
    朱慈烺的断喝骤然迸发。
    台下两万五军营將士轰然应诺。
    他们裸露的脖间,还带著井下特有的青灰瘢痕,这些皆是五军都护府新募的矿工士兵。
    演武台西侧的观礼席上。
    织金帷幔突然被风掀开一角,露出保国公——朱国弼半张侧脸,他带著毫不掩饰的轻蔑。
    右手碾著腰间的玉佩,目光扫过台下那片带著矿坑烙印的军阵。
    对身旁忻城伯赵之龙低语道:
    “寅时负石?午时晒矛?亥时熬鹰?”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赵之龙的耳中:
    “赵兄,当年祖上隨成祖爷扫北时,京营铁骑三日能驰四百里…如今这兵,呵~”
    赵之龙闻言,低声回应道:
    “保国公慎言!”
    “陛下募的可是矿工壮勇,不比宣府那些酗酒滋事的孬兵。不过——”
    “想学戚少保的义乌矿工兵,怕要成邯郸学步了!”
    朱国弼嗤笑一声,玉佩“咔”地扣回玉带:
    “正统十四年,也有人说瓦剌骑兵不过一群牧奴…结果呢?”
    他顿了顿,斜睨赵之龙:
    “英宗爷带著五十万禁军都折在土木堡,眼下这群乌合之眾,怕是连给辽东铁骑塞牙缝都不够。”
    赵之龙突然咳嗽起来,待他稍稍平復:
    “保国公高见,只是如今这世道,连流民都能披甲执锐,倒显得咱们这些簪缨世胄……”
    他喉结滚动,终是咽下了后半句。
    秋风掠过席间,捲起此起彼伏的冷笑声。
    朱国弼撇嘴道:
    “陛下此举,未免操之过急。京营之事,岂是一朝一夕可成?”
    “操之过急?”
    赵之龙突然冷笑一声:
    “再不急,怕是连这京城都保不住了。”
    勛贵们纷纷侧目,眼中既有嘲讽,亦有隱忧。
    朱国弼凑近赵之龙,声音压得极低,几如气丝:
    “坊间传言,帝星晦暗,天命已去,《推背图》第四十象——一二叄四,无土有主。”
    “金陵王气,江南国祚,恐不过一载矣!”
    “赵兄,要早做打算!”
    朱慈烺眼角掠过远处的观礼席。
    帷幔在风中时卷时舒,十余家观礼勛贵交头接耳的模样,在旌旗猎猎中,活似一群窃窃私语的鸦雀。
    他虽听不到那些私语。
    却看得清朱国弼抖动的下頜与赵之龙眼中闪过的算计。
    这些世袭罔替的勋爵们,早从成祖朝的铁血麒麟,蜕变成了盘踞京城的蠹虫。
    他们不在乎台上是英主还是昏君,只怕这骤起的刀兵声,惊碎了醉生梦死。
    “请陛下示下!”
    总督京营戎政吕大器的吼声,將朱慈烺的思绪拉了回来,他目光沉回台下那片钢铁之森。
    月前的惶惑,已从这些矿工出身的士卒眼中褪去,严格的训练已经初见成效。
    甲冑披在身上,竟隱隱透出一股未加雕琢的崢嶸之气。
    他不仅要训练他们的战斗技能,更要铸就其军魂。
    他抬手一挥,一队老兵踏步上前,鬚髮皆白,却精神矍鑠。
    朱慈烺朗声道:
    “此九人者,乃朕特旨自京营简选之百战锐卒!自大同转斗至寧远,身经百战!”
    他握剑前行一步,厉声道:
    ”今日所授,非寻常战法,乃尔等护国羽翼、安身立命之本!
    言及此声调骤厉,剑鞘猛击將台木栏:
    “自朕剑落始,凡操演懈怠者以欺君论,左顾右盼者以乱军斩!”
    声若雷霆,在整个大教场炸开,也让观礼席上的窃窃私语戛然而止。
    领头的王铁头,他左手赫然缺了一指,身形却挺拔如松。
    他的声音压过风啸:
    “练兵之道,首重个人武艺。”
    “日常合式,需披罩棉甲缚沙袋,趋跑一里不卸甲,方算得戚少保举八十斤若鸿毛的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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