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天际裂开一道鱼肚白的缝隙,映照出战后大地的一片狼藉。
    黄得功与吕大器並骑而行,战马铁蹄深陷泥泞,每一次抬步都带起粘稠的血浆。
    战场之上,清军尸横遍野,残旗倒伏。
    吕大器忽然勒马,望了一眼巴哈纳逃走的方向,拧身看向黄得功,声音斩钉截铁:
    “黄总镇即刻整军,遵圣諭按计行事,貽误者军法从事。”
    黄得功抹了把脸上血污,抱拳应道:
    “督府放心!末將的兵,跑不死也打不散。”
    他猝然扭头,
    “传令!伤兵留后,余者换马,半刻钟后开拔。”
    令旗应声裂空挥下,两部军马轰然匯合,向东奔涌。
    连番廝杀后,战马口吐白沫,士卒甲冑浸透汗血,却无一人掉队。
    黄得功率两百轻骑为先锋,吕大器压阵督后。
    铁流碾过尸骸狼藉的战场,裹著血腥,向东疾驰。
    马蹄声如奔雷般滚过原野,扬起的尘埃在身后拉出长长的烟龙。
    不觉已至中午,烈日蒸腾著鎧甲上凝固的血污。
    沿途断墙间,焦黑的旗帜在风中呜咽。
    日头西斜时,平原县的轮廓渐渐出现在眾人视野中。
    先锋骑兵扬起的灰尘渐渐散去,黄得功突然勒紧韁绳,战马人立嘶鸣,这位悍將瞳孔骤然收缩——
    预想中箭雨纷飞、杀声震天的战场,此刻竟一片寧静。
    城楼上,杏黄龙旗猎猎作响,吊桥的青石板上连半点血跡都寻不见。
    “督府!”
    一名亲兵指著城楼,声音惊讶。
    吕大器催马向前,顺著亲兵所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朱慈烺卓立城头,身旁高杰按刀侍立。
    姜曰广所率德州兵马列阵城外,军容肃然。
    这里根本没有发生战爭!
    朱慈烺的目光拂过城下吕、黄二人染血的甲冑与军阵:
    “石廷柱……倒是沉得住气。”
    他指尖无意识摩挲著鎏金护腕,声音平淡,
    “朕原以为,以镶白旗的骄横,至少该派支偏师来接应巴哈纳。”
    多尔袞派到山东的两白旗主力,由巴哈纳与石廷柱分別统领,二人本是互为犄角。
    如今巴哈纳部已在武城覆灭。
    朱慈烺原以石廷柱肯定会来接应,但出朱慈烺意料之外的是,这石廷柱却按兵未动。
    高杰鼻腔里挤出声冷哼:
    “这老狐狸怕是嗅到味儿了,缩在临邑当乌龟!”
    话音未落,吕大器与黄得功已大步踏上城楼。
    吕大器快步上前,单膝跪地:
    “启奏陛下,臣部於武城山大破镶白旗巴哈纳所部精锐两千余骑,阵斩虏酋图尔洪。”
    “缴获甲冑旗纛已造册,请陛下御览。”
    他躬身递上军册,甲叶缝间血屑簌簌剥落。
    黄得功喉音裹硝烟:
    “末將遵陛下军令,在左王庄设伏痛歼巴哈纳残部,斩首四千级,已立京观。”
    话音落,他单膝跪地,嘶吼道,
    “巴哈纳身中三箭遁走济南……末將无能,愿领罪!”
    朱慈烺微微頷首:
    “吕卿运筹帷幄,全歼虏骑,当记武城山第一功。”
    一丝讚许掠过眼底,他转向黄得功,
    “黄將军以疲兵斩首四千级,京观立而虏胆寒——朕要的是这等虎賁,何来罪將,快快请起!”
    言罢,他看向临邑城方向,话峰一转,
    “石廷柱能忍常人所不能忍,確是劲敌。”
    “诸卿有何妙策破此困兽?”
    话音刚落,高杰一步上前,抱拳道:
    “陛下,狗韃子只剩一旗残兵,四路大军已呈铁桶合围之势,马蹄踏处地动山摇。”
    “末將请带本部儿郎立云梯撞城门,破城就在今日!”
    “高鷂子这话在理!”
    黄得功粗礪的笑声自身旁炸开,
    “陛下明鑑!”
    “末將已备好十门红夷炮,只要对著城门轰上两个时辰,管教石廷柱那老狗跪著爬出来。”
    朱慈烺目光扫过高杰的躁动与黄得功的悍勇,沉默片刻,似在权衡利弊,而后开口道:
    “眾將锐气当赏,然孙子曰善战者致人而不致於人。朕要困死这头辽东豺狼,用最少的血换全胜。”
    略作停顿,已然下定了决心,声音陡然拔高,
    “传旨!四路大军即刻进发临邑,未得朕令擅动兵戈者——斩!”
    “末將,领命!”
    眾將齐声应道,声震城楼。
    朱慈烺令出如山,四路大军隨即开拔,踏起的蔽日烟尘顷刻间吞噬了天地。
    平原至临邑数十里官道上,无数翻飞的铁蹄、滚动的车轮、疾行的皮靴碾成一条咆哮的土龙。
    轰隆隆的闷响震得地平线瑟瑟发抖,向著临邑城扑了过去。
    日落霞褪,暮纱四合,大军到了临邑城。
    明军行动迅捷,营帐如燎原野火,眨眼间大营便星罗於城外。
    黄得功扎营城西;
    吕大器扼守城东;
    高杰部列阵城南。
    三面铁壁合围,唯有城北,一道空旷的通道直指北方。
    姜曰广的五千德州兵驻扎在城西外围,隨时策应各方。
    暮色中,隱隱传来四路大军的马嘶声。
    城外火光点点,营帐如星罗棋布。
    城內则一片寂静,唯有城头火把摇曳,映出守军森严的面容。
    ......
    翌日破晓,晨光刺破靛青天幕。
    朱慈烺玄甲大氅已踏上高坡,眾將默立身后。
    晨雾渐散,城墙轮廓清晰可辨。
    他眯起眼——石筑的墙垣,小而厚实。
    目光下移——
    夏季本该丰沛的护城河,此刻只剩下不足半丈深的死水,河底淤泥龟裂。
    连接的小河,河床大片裸露,淤泥板结,只剩下一道浑浊的细流还在流淌。
    “陛下,临邑虽小,却城坚墙厚。”
    姜曰广指向河床,
    “依臣愚见,不如围城三月,待城中粮草耗尽,便可不攻自破。”
    此话一出,黄得功声如炸雷:
    “陛下!钝刀子割肉最是窝囊!”
    “末將儿郎们刚砍了四千韃子,现下眼珠子都是红的。”
    急切道,
    “末將帐下十门红夷大炮已褪了炮衣,云梯手全换了双层棉甲,”
    “只要陛下金口一开,不出三日必让石字大旗栽下城头!”
    朱慈烺没有立即回应,目光再次扫过临邑城的城墙与河床,眼皮倏然紧闭,脑中飞速盘算:
    “石筑城墙,护城河涸,河水断流。”
    片刻后,他猛然振甲转身,声音斩钉截铁:
    “围城三月,恐夜长梦多。临邑石城,三日之內,必破无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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