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在此,不得无礼!”
    两人的爭执引起了姜曰广的不满。
    他银须微动,沉声道:
    “六月流火,二位总兵的『火』气更盛啊!”
    黄得功眼睛眯成一条缝,朝御座躬身行礼:
    “陛下恕罪!末將粗鄙武夫,跟高鷂子在开封时就这德行。”
    话音未落,他已一掌拍在高杰肩甲上。
    “咱们粗人打架前总得先吼两嗓子,但杀韃子的时候,末將的脊梁骨就是高兄弟的盾牌。”
    高杰甩开黄得功的手,却也跟著笑起来:
    “正是!咱们这群老营弟兄,说话比放屁还糙。可砍人的手艺,比绣花针还细。”
    两人的笑声撞在一处,短促、粗糲,像两柄豁了口的旧刀猝然交击。
    朱慈烺拂袖而起,声震屋瓦:
    “黄卿铁鞭裂甲,高卿鷂翼破风,二位总兵的脊樑,便是大明的长城。”
    “呛啷”一声,天子剑悍然出鞘三寸,
    “朕今日倒要看看,是建虏的牛录锐,还是我大明总兵的脊樑硬。”
    总督京营戎政吕大器踱步上前,手指舆图:
    “二位总兵忠勇可嘉,崇禎十五年松山惨败,非將不勇或兵不利,实是洪承畴贪功冒进,反墮虏贼反客为主之计。”
    他拱手面向朱慈烺,
    “陛下明鑑,今山东州县暗通款曲者眾,又有大明降臣方大猷从中策反。”
    “若轻骑冒进,恐重蹈洪督师覆辙!”
    朱慈烺深知建虏虽兵少,却不容小覷。
    此番隨驾出征的三万大军,虽號称天子亲军,细究起来,能战之兵不过十之五六:
    黄得功部歷经战阵,算得上铁骑;高杰部虽驍勇善战,终究绿林习气未除;
    至於京营那些勛贵子弟,怕是连刀锋都不曾擦亮过。
    他沉吟片刻,
    “吕卿深諳虏贼狡诈,当年萨尔滸四路分兵之祸,朕未尝一日忘怀。”
    “徐州离德州千里之遥,军情不明,不可冒进。”
    “待到山东境內依军情而定,当前首要之务,是速速进军。”
    言毕,他提声下令:
    “传諭各镇:”
    “前锋营轻骑昼夜兼程,中军主力整飭军备,粮秣隨行——”
    “此战不破德州,绝不收兵!”
    “末將,遵旨!”
    高杰,黄得功,吕大器等人同声答应。
    当堂內將领们立刻围拢成数个同心圆,低声的商议进军事宜时。
    朱慈烺正踱步至地图前,眸中闪过沉思。
    他猝然转身,视线转向角落阴影:
    “朱蕴敖!”
    “臣在!”
    阴影里猛地弹起一个身影。
    正在擦拭额汗的朱蕴敖一个激灵,身体瞬间挺直。
    “朕命你即刻徵调三万把精铁鉏头(锄头),速速运往德州。”
    堂內所有低语戛然而止,齐刷刷钉在朱蕴敖骤然的脸上。
    姜曰广与吕大器迅速交换了一个困惑的眼神,黄得功的络腮鬍也几不可察地抖动了一下,皆是对此匪夷所思之令暗自惊疑。
    朱蕴敖小心翼翼地问道:
    “陛下可是要深沟高垒?臣可令民夫携鍤镐隨军。”
    话音未落,姜曰广银须微颤,疑惑问道:
    “老臣记得军中輜重已备有足够工具,无需在徐州额外徵调鉏。”
    “姜卿!”
    朱慈烺忽而展眉,似在进行一个宏大的计划,
    “待鉏头运抵德州,朕倒要请姜卿移步城楼,看这三万柄精铁鉏头,能掘出怎样的龙战玄黄——”
    他话音一顿,倏然昂首,
    “朕要这些鉏头,在德州种出百万雄兵!”
    朱蕴敖伏低身子,颤声应道:
    “臣这就去办,只是这鉏刃开锋......”
    “按农具规制即可。”
    朱慈烺微微抬手,
    “记住,买鉏的银钱走朕的內帑,若有胥吏敢剋扣一文——便拿人头顶缺的那角来补。”
    “臣,遵旨!”
    朱蕴敖应声领命,虽有满腹疑惑,却不敢多问。
    未及焚尽残香,御舟已破浪北去。
    龙旗招展,舟师浩荡,劈开两岸青绿。
    与此同时,黄得功部与高杰部则沿运河陆路並进。
    不久便到达山东境內,大军所到之处运河沿岸,间有百姓闻讯而来,簞食壶浆,以迎王师。
    甚至有白髮老丈以陶碗奉上浊酒,眼含热泪高呼“王师北定”,其声终被櫓声湮没,却让甲板上的军士们不禁挺直了胸膛。
    此时的山东確实处在权力的真空期。
    船队日夜不停,一气穿过微山、昭阳、独山、南阳四湖。
    船头劈开青灰色湖面,六月初六的燥热里,兗州府界碑在舷窗外倏忽掠过。
    然而船速却渐渐缓了下来,时停时续。
    朱慈烺放下手中舆图,心下一沉:莫非遭遇了敌军?
    他转头向身旁的太监韩赞周吩咐道:
    “韩大伴,速去探明缘由,再將姜曰广请来!”
    韩赞周领命退去。
    不多时,姜曰广衣袂卷著汗味与水腥扑进舱门。
    “陛下,船入兗州府后,水往高处流,船往山上行,需过坝穿闸,故而行进迟缓。”
    “船往山上走?”
    朱慈烺困惑。
    姜曰广唇角微扬,显然对这片水脉了如指掌:
    “陛下圣明垂问。这一段属会通河,其中南旺段地势高昂,如同水之脊背,因此被称为『水脊』。”
    “汶河水在此分流,七分往北、三分向南,船行此处需层层过闸,如同登梯,故有南旺登舟如登天之民谚。”
    “登舟如登天?”
    朱慈烺惊异瞬间转化为灼灼的好奇,
    “山有多高?水从何来?耗时几何?”
    姜曰广深深一揖:
    “启奏陛下,会通河自南旺隆起成脊,水脊高逾三丈五尺,实为运河命门所在。”
    他目光悠远,仿佛回溯百年光阴,
    “昔日永乐年间,宋礼尚书治漕运,得白英老人献策,筑坝引水、设柜蓄流,竟能使汶水西逆七十里,以水济运,可谓巧夺天工。”
    “至於过闸耗时……”
    他略作估算,
    “每闸约两刻钟,全程越过水脊,需六个时辰。”
    朱慈烺静默了,瞳孔深处映著窗外无形的巨脊——
    那巍峨水脊竟如天堑横亘,
    而七十里汶水逆势西行的涛声,正化作对人力巧夺天工的磅礴礼讚。
    船队继续缓缓向上攀登。
    船只一旦进入闸室,便通过注水使水位逐渐升高,直至与下一级船闸的水位持平,然后船只便能继续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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