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残夜未褪。
    东方天际仅泛蟹壳青,晨星寥落,冷光洒在太庙的重檐斗拱上。
    朱慈烺迈过太庙的朱漆门槛,挥退欲搀扶的司礼太监,独自走入庙堂。
    庙內烛火摇曳,香菸裊裊,模糊了太祖朱元璋画像上那双蕴藏雷霆的眼眸。
    檐角铜铃在寅夜风息中偶尔轻响一声,清冷寂寥。
    高耸的台阶下,肃立的锦衣卫手持金瓜斧鉞,甲冑反射著幽微的晨光,如同雕塑。
    朱慈烺从“司香奉御”手中接过三炷长香。
    德州危急!
    卢世榷血泪奏疏、建虏石廷柱、巴哈纳陈兵压境的军报,字字灼心。
    第一拜,眼前是德州城头的烽烟;
    第二拜,耳中是建虏铁蹄的轰鸣;
    第三拜,未及屈膝,他猛地抬头——
    太祖画像上那双眼眸里,竟似掠过一抹似有还无的笑意。
    “维崇禎十七年,岁次甲申……臣以冲龄嗣服,痛九庙之蒙尘;”
    “躬擐甲冑,誓六师而薄伐,剿贼安邦,上报君父,下安黎庶……”
    读祝官朗声诵读祝文,声音在樑柱间迴荡。
    昭告天地,誓师剿贼安邦。
    东方既白。
    社稷坛前,朱慈烺將血酒奋力洒向北方。
    风,骤止。
    天地间驀地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连旌旗都停止了翻卷。
    当他纵身跃上马鞍时,太庙香炉中最后一缕青灰色残烟,正缓缓逸散在晨光里。
    马鞭凌空炸响一声脆响!
    战马嘶鸣声中穿过寂静的皇城,直驰承天门外的校场。
    校场之上,三军肃立,戈矛如林,旌旗蔽空。
    朱慈烺纵马跃上点將台,血色朝霞泼洒在他年轻的脸上。
    他抽出腰间洪武剑,剑锋直指北方!
    “錚——!”
    剑鸣龙吟,惊起漫天雨燕。
    迎著初升的血色朝阳,年轻的皇帝厉声断喝:
    “擂鼓!”
    “令仪凤门二十门红夷炮——齐发!”
    “朕要这炮声裹著太祖剑鸣,震碎多尔袞肝胆!”
    炮令既出,战鼓將擂。
    御驾,即將启程。
    ……
    午后的阳光带著几分燥热。
    朱慈烺换下龙袍,甲冑在身,利剑入鞘。
    接过韁绳的剎那,掌心传来战马的温热。
    他翻身上马,朱旗招展中,铁骑洪流自通济门倾泻而出。
    甫出城门,秦淮河的水汽裹挟著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
    前方,东水关的瓮城横跨水面,如一头蛰伏的巨兽。
    码头上,千帆蔽日。
    往日南北商贾云集的繁华之地,此刻被一艘艘战船填满。
    马快船的桐油舱板蒸出刺鼻的焦味,舷窗渗出昏黄油光。
    战舰桅杆如密林刺天,缆绳紧绷的咯吱声与船工號子绞缠一片,奏响出征的序曲。
    朱慈烺勒马临岸,目光扫过这庞大的舰队,心中稍定。
    不远处,一位白髮苍苍的老船工正弓著背,对年轻船工嘶声道:
    “马快船分两脉——马船驮牲口,快船载兵甲。”
    年轻船工突然指向江面一艘双层战船:
    “老丈,那艘船头带铁犀的大舰,怎生比別的船高出半截?”
    老船工抹汗嚷道:
    “嘿,这叫四百料海沧战船!”
    “浅船改的双层壳,五尺吃水,窄水湾里能拧著身子转!”
    他喉头滚动,沙声混入江风,
    “当年鄱阳湖,太祖爷就是靠这灵巧身子,把陈友谅的楼船巨舰……撕成了碎片。”
    老船工沙哑的声音隨风飘入朱慈烺耳中。
    此番南京京营发兵,步兵六千,铁骑四千,沿长江北上至扬州,转漕河而上。
    与此同时,黄得功部一万兵马自庐州府直赴徐州,与高杰部一万兵马会合。
    前锋战船率先扬起风帆,一艘接著一艘,向著远方驶去。
    朱慈烺猛夹马腹,胯下战马嘶鸣,朝码头疾驰而去。
    风掠过耳畔,带来呼呼的呼啸声。
    总督京营戎政——吕大器,疾步穿过如林的士兵,至御前十步扑地奏道:
    “稟陛下,海沧战船已备,乞移圣驾!”
    登莱巡抚——姜曰广,紧跟其后。
    太监韩赞周与秉笔太监李承芳,分立御輦两侧,小心伺候。
    朱慈烺翻身下马,吕大器扑跪的膝甲撞地声还未消散,韩赞周尖嗓已刺破江风:
    “陛下有旨,吕卿平身,速速开拔!”
    朱慈烺踏上那艘四百料海沧战船。
    松木混合桐油的气息沁入肺腑。
    他抚过战棚木纹,浅船改良的双层船体在波光中稳若山岳,印证著老船工所言。
    船尾瞭望台上,传来瞭望手的梆子声。
    朱慈烺探手触到舷窗內侧一个隱蔽的孔洞——那是射击孔。
    窗板外面包著厚铁皮,里面垫著浸透桐油的棉毡。
    就算建虏的石丸砸过来,亦难穿透分毫。
    他仰头望著望著猎猎飘扬的北斗旗。
    船头大將军纛上“征虏大將军”五字,金线粲然,仿若星斗坠落人间。
    令下既出,船队扬帆启程,旌旗招展,帆影点点。
    船身之上,甲士林立,箭矢如林。
    船队首尾相连,宛如一条巨龙蜿蜒於河道之上。
    朱慈烺甲冑未卸,立於船头,凝视著前方,长江的波涛在脚下翻涌。
    战船破浪声中,朱慈烺手指掠过被江风鼓胀的帆索:
    “姜卿可曾细读过《瀛涯胜览》?”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姜曰广,
    “永乐年间宝船九桅张十二帆,如海上城闕昼夜星驰,彼时我大明水师旌旗蔽空,鯨波万里亦如履坦途!”
    姜曰广肩头微微一震,垂首躬身:
    “陛下圣鉴!海上凭风信昼夜行千里,诚如马欢所述云帆高张,昼夜星驰。”
    他抬腕指向江面,
    “今漕河非海,但昼夜兼程,日行一百六里有奇,不消十日可达德州。”
    江风鼓盪间,主桅日月旗舒捲如龙。
    当年永乐宝船九桅十二帆的盛景早化烟尘。
    此刻四百料战船的桅杆却仍擎著大明的星图:
    北斗旗指北,净江旗镇波,二十八宿沿舷列阵,恰如《武备志》所绘“天河战阵”。
    夜幕降临,战船掠过扬州。
    朱慈烺独坐舱棚內,望向窗外扬州城。
    城墙巍峨,灯笼高悬,宛如繁星点点,镶嵌於夜空之中。
    忽然,一段沉痛的歷史记忆涌上心头--“扬州十日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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