阶下群臣,无论主战主和,此刻尽皆头颅深埋。
    巨大的压迫感与帝王的意志,让整个武英殿仿佛凝固在了这一刻。
    “诸卿皆为饱读诗书、通览兵史之人。”
    朱慈烺的声音再次响起:
    “当知——自古中原有双闕系天下安危者,一为徐州,一为襄阳。”
    他刻意在“徐州”、“襄阳”两处加重了语气。
    “今徐州虽列大明版图,然今山东若失,则徐州孤悬危殆。”
    “徐州陷则江淮不保,江淮不保则金陵门户洞开。”
    香灰簌簌落下的微响里,朱慈烺的思绪如烟霞翻涌,瞬间漫捲至万里河山之外。
    古往今来,真正称得上歷代“兵家必爭之地”的唯有两处:
    一为徐州,一为襄阳。
    每当南北割据,这两处便是连接南北的咽喉。
    既是南北双方一统天下的战略支点,也是连接南北的咽喉要道,是无可爭议的兵家必爭之地。
    南宋失襄阳,则南宋亡。
    靖难之役时,成祖朱棣攻徐州,伏兵於城北九里山,夺城以后遂直下南京。
    檐角的铜铃陡然被风撞响。
    朱慈烺眼睫一颤,眸光骤然凝定:
    “朕决意循宣庙旧例,復设登莱巡抚总制军务,颁《即位詔》於德州,收齐鲁而固京畿!”
    他倏然转向吏部尚书张慎言,
    “列位臣工,可有贤能之士,堪当此重任,为朕分忧?”
    这登莱巡抚之职,专责统领登州、莱州及辽东海岛(如皮岛)军务。
    虽这些地方尚不在大明控制范围,但朱慈烺设此职,正是为御虏平寇而做的战略布局。
    此职属临时差遣,品秩正四品,重心在军事,民政次之。
    “陛下!万万不可操切啊!”
    一个带著哭腔的声音颤抖著响起,又一位大臣仓皇出列,试图做最后的劝阻。
    “朕意已决,不必再言!”
    “现下,且议登莱巡抚人选!”
    “臣,举荐一人!”
    话音刚落,一个坚定的声音,陡然武官班列响起。
    刷!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去。
    诚意伯——刘孔昭昂然出列,恭敬启奏:
    “陛下明鑑,臣斗胆举荐原任光禄寺卿阮大鋮。”
    “阮公虽隱居山林,却心系君恩国事。其虽未亲临边疆任职,却深諳兵法韜略。”
    他言辞恳切,步步推进:
    “恳请陛下派遣使臣,颁发詔书,特许其暂著官服,入京覲见,共商国是,试炼其谋略。”
    “如堪实用,不妨委以登莱巡抚之重任。”
    这位袭爵诚意伯的刘孔昭,乃是刘伯温第十四代嫡传子孙。
    当“阮大鋮”三字从刘孔昭口中吐出,朱慈烺心头骤然一沉。
    此人曾是魏阉党羽,先帝雷霆扫穴,力诛权阉。
    阮大鋮亦於彼时因附逆之罪被褫夺官职,放归山林。
    他匿跡金陵,未尝一日不汲汲於起復,却屡屡被东林与復社联手阻於门外。
    刘孔昭与阮大鋮素有私谊,此刻突然举荐,岂是单纯的“为国荐贤”?
    朱慈烺眉峰如聚,一股沉甸甸的阴霾无声无息地漫上心头。
    他嗅到了,那熟悉而令人窒息的党爭气息,正悄然瀰漫於这新朝的殿堂之上。
    吏部尚书张慎言猛地踏前一步,宽大的緋袍袖口带起一小股风:
    “逆党之事,岂可轻易置喙!”
    话音未落,
    史可法紧跟著从班列中切出,语气斩钉截铁:
    “阮大鋮依附於权臣魏忠贤,此乃先帝钦定之《逆案》,无需再议。”
    刘孔昭的面颊血色瞬间褪尽,转脸驳斥:
    “汉昭烈帝尚能容法正之瑕,宋太祖犹赦董遵诲之过。”
    “阮某之才胜此二人百倍,岂可因小疵而弃国器?”
    说罢驀然跪地,高声道:
    “陛下当效大禹,导才为用。”
    “若许其戴罪立功,既显圣德,又收使过之效,必令天下志士爭赴国难——此乃中兴之兆也!”
    话音未落,他已从怀中捧出一个黑色题本匣,高举过顶:
    “陛下明鑑,此乃阮公呕心所呈《剿抚十议》,”
    “其以虏制寇舟师锁海等策,实为老成谋国之道。”
    通政使疾步接匣,经中书舍人检视后转呈御案。
    朱慈烺目光扫过开篇数行,在“联虏平寇”字样上顿驻。
    殿柱阴影里,马士英执笏出班,袍袖震动:
    “陛下明鑑,阮大鋮当年不过替魏阉代笔几篇青词,既未列逆案黄册,便非戴罪之身。”
    他下頜微抬,目光扫过东班武勛队列,
    “此刻若翻先帝铁案,非不能收拢人心,反会牵动朝野视听。”
    “那些逆案中的旧臣,多数已作古,此时翻案又有何益?”
    当马士英说到“作古”时,东侧的武勛班列里,灵璧侯汤国祚手肘撞了撞忻城伯赵之龙。
    两人目光交匯,嘴角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冷笑,旋即恢復石雕般的静默。
    朱慈烺手掌碾过冰凉扶手。
    张慎言緋袍玉带倏然一振,手中的笏板微微颤动:
    “陛下!阮大鋮附逆阉党,人所共知!”
    他猛地踏前半步,细数其罪:
    “天启四年,暗结倪文焕,密献《百官图》构陷忠良;”
    “天启六年,见崔呈秀势颓,又反噬旧主。”
    他目光剜向刘孔昭,
    “此等首鼠两端之辈,安能委以重任?”
    一阵微风吹过,御座东侧的帷幔缓缓起伏。
    张慎言面向御座上的朱慈烺,双手高拱过顶:
    “臣冒死启奏,恳请陛下起復前詹事姜曰广!”
    他遥指殿外北方天际,
    “姜公虽乞休归乡,然其心系君国。”
    “天启年间,奉旨巡阅皮岛,亲率水师在铁山设伏,生擒建虏斥候三十余眾。”
    他缓缓道出,
    “出使朝鲜时,去时不携天朝一物,归时不取藩邦一钱,朝鲜百姓特立怀洁碑以志其廉。”
    “此等风骨,正当为陛下所用!”
    “张部堂休要妄言!”
    刘孔昭突然转身,双眼瞬间瞪如铜铃,血丝密布,
    “姜曰广结党东林,把持朝纲,包庇投效闯逆之贰臣,此等行径,全无臣节,岂堪封疆之任?”
    “诚意伯血口喷人!”
    张慎言不甘示弱,厉声反驳,
    “犹记先帝亲諭姜公『忠耿敢言』,此等骨鯁之臣若不得用,岂不令三军將士心寒?”
    他戟指刘孔昭,词气愈厉,
    “诚意伯今日构陷之举,与当年阉党夜半叩门、威逼良臣之態,如出一辙。”
    二人唇枪舌剑,面红耳赤,唾沫星子在稀薄光线中飞溅。
    刘孔昭挥臂激辩,额角沁汗;张慎言则步步进逼,辞气严正,毫不相让。
    御座之上,朱慈烺沉默地看著眼前的爭执。
    派系倾轧,如暗流撕裂这半壁江山,蔓延於新朝的晨光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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