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慈烺踱步至雕花槛窗。
    窗外,赤金日轮正悬在玄武门飞檐之上:
    “学问信仰之自由?”
    他倏然转身,心念电转间已有了主意——好,那就以此理反將一军:
    “诚如你所言,確为不移至理。”
    他抬臂直指西天云涛,
    “既如此,朕欲遣三千学士,乘宝船西渡,”
    “於尔泰西诸国,设院讲学,传授中华礼乐典章、天文歷算,尔以为此举可行否?”
    尔等能来,朕为何不能去?这反问如惊雷炸响。
    整个大殿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毕方济彻底怔在原地,这以其人之道还治其身的詰问,让他一时竟无从辩驳。
    片刻过后,毕方济额角沁出密密的汗珠。
    “陛下!万万不可!天主教独尊天主!”
    他急声道,
    “若道家神仙与天主並列,恐陷我等於大不敬,与当地信仰根本相悖。”
    “此非寻常差异,实乃水火难容。”
    他越说越激动,
    “泰西诸国百姓世代信奉天主教,教义已深植人心。”
    “若贵国士子於泰西设坛宣讲异学,教廷必视之为褻瀆神圣之举,恐酿滔天大祸。”
    “哈哈哈——”
    朱慈烺驀然大笑,“水火难容”——
    这些泰西教士在大明的疆土上广建教堂、遍传其道之时,可曾想过“水火难容”这四字?
    他立刻反问道:
    “奇哉!尔等在我中华建教堂,称促进文明、沟通东西;”
    “朕遣士子西行,却道褻瀆神圣、水火难容。此理何在?”
    殿內香炉青烟裊裊,將他的詰问裹进浮动的青烟里。
    他忽然向前逼近一步,倒要看看,这番双標之言,这主教要如何自圆其说。
    忽又对毕方济发出终极詰问:
    “莫非在远西,百姓便无选择学问信仰之自由?”
    毕方济一时语塞,目光急速游移,似在寻找理论依据周旋。
    朱慈烺再度逼视,冷声再问:
    “尔又言大不敬,然朕观圣母像遍布濠镜,岂非以玛利亚为神?此与三清何异?”
    “陛下明鑑!”
    毕方济突然用拉丁语迸出“天主不容”,旋即改用带岭南腔的官话解释道,
    “泰西百姓敬天主之诚,犹中土士子拜孔庙之礼。”
    “圣母乃天主之使,画像不过为指引信眾仰望天国之梯。”
    “正如贵国孔子牌位非神灵,乃圣道之象徵。”
    他声音刻意沉缓下来,试图恢復镇定,
    “陛下,泰西之学入中土,贵在彼此相敬相知。”
    “耶穌会建堂布道,乃以中土儒、道为本,融通调和,非敢强植异端,唯愿以文会友,以礼相交。”
    “若遣士子西行,恐因风教迥异,徒生齟齬,反伤两国邦谊。”
    毕方济对“学问信仰之自由”避而不答。言辞虽恭,实则避重就轻。
    朱慈烺冷哼一声,拂袖退回御座:
    “正因如此,方当互通往来,以彰圣明之德。”
    “朕意已决,俟北虏敉平、海內晏安之日,必遣“三十六学问之士”远赴西方诸国。”
    “若耶穌会阻挠此事——”
    言及此处,声量陡然拔高,
    “则大明两京十三省,恐难容尔等布道於中夏。”
    “陛下,这......”
    毕方济面上血色骤然褪尽,如同覆了一层寒霜。
    他嘴唇微张,却说不出话来,只余下几乎听不见的吸气声。
    未待他回应,朱慈烺已接著问道:
    “朕尚闻尔等耶穌会,非但在南北直隶广筑经堂,更置下诸多教產。”
    “朕甚感困惑,尔等既不事稼穡,又不通商贾,何来这般钱粮置业?”
    毕方济身形猛地一僵,仿佛被无形的针刺中。
    他紧紧按在胸前那块十字架上:
    “圣天子垂问,外臣惶恐!”
    他微微停顿,似在强稳心神,
    “教中资財,三成赖两京善信布施;五成仰仗惠民药局、漏泽园等官许善业之资。”
    “更有故礼部尚书徐文定公(徐光启),於万历四十六年捐松江田四十顷,立有红契在案,专作译经讲道之资。”
    言罢,他神色一肃:
    “耶穌会凡所入皆用於施药济贫、教化蒙童、刊印圣书等公益义举,伏乞陛下明鑑。”
    朱慈烺微微頷首:
    “若真如你所言,用於仁善之举,倒不失为功德无量。”
    毕方济紧绷的肩线,似乎鬆弛了一瞬,趁机进言道:
    “陛下圣明,耶穌会之使命,非惟传播福音,更在引泰西格物先进之学——”
    “天文歷算、火器铸造、机械水利、几何测绘等经世致用之术,以裨益大明江山社稷。”
    “泰西格物先进之学?”
    朱慈烺心中暗自思量,却不动声色。
    待毕方济覲见完毕,由鸿臚寺少卿高梦箕导引,伏地行五拜三叩礼。
    他俯身趋退至槛外方转身,隨后退出了乾清宫。
    殿內安静了下来,只有远处传来隱隱约约的风声。
    朱慈烺目光落向侍立一旁的韩赞周:
    “韩大伴,依你之见,那泰西诸邦的科学之术,当真能凌驾我大明之上?”
    韩赞周身躯猛地一僵,谨声应道:
    “回陛下,老奴心中有些看法,但不敢妄言。”
    “朕赦你无罪,但说无妨。朕要听实话。”
    韩赞周躬身的幅度更深,几乎成了一道弯弓:
    “奴婢惶恐!”
    “以奴婢对西夷之察,若其科技真胜我大明一筹——”
    他眉头紧蹙,脑海中已勾勒出那可怖的画面,
    “以彼等素来贪婪无度、恃强凌弱之本性,必驱坚船利炮,犯我海疆,夺我財货,奴役我子民!”
    “其祸之烈,恐百倍於今日之北虏!”
    “哈哈——”
    朱慈烺朗声大笑,殿內的气氛也隨之轻鬆起来:
    “韩大伴这番鞭辟入里的剖析,深得朕心。倒是让朕刮目相看。”
    韩赞周脸上堆笑:
    “陛下天纵圣明烛照万里,老奴这点萤火之光,能衬得日月之辉已是万幸。”
    当此之时,大明之百工技艺,较之泰西诸夷,实无逊色之处。
    寰宇之內,器物皆赖巧匠“手搓”,在这个以指为刃、以掌为炉的“手搓时代”,
    若论“手搓”技艺,朱慈烺难信西夷能“搓”过大明。
    煌煌大明坐拥百万匠户,彼西夷蕞尔小邦,断难望我项背。
    朱慈烺接著问道:
    “韩伴伴,你且说说,这些西夷人来我大明,口称沟通学问、传播文化,果真只为此乎?”
    韩赞周恭敬回应,微微欠身:
    “回陛下,此等西夷心腹之事,奴婢实难尽知。”
    韩赞周躬身回话时,
    一缕斜阳正攀过乾清宫的鴟吻,透过槅扇,映亮浮动的微尘,却照不尽人心深处的迷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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